軒轅茶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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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念之差:對“國”與“獨立”之誤解 ☆作者:王敬之

 

2019/5/31 

自由民主平等博愛這些觀念,是無可置疑的普世價值観嗎?眾口一詞莫不遵奉此説,老夫行將望九之年方始對此竊有疑焉。前此數十年,區區曾經在文字上造孽無數,破口大罵別人,也肆意詆毀自身,大都屬於實逼處此的違心之論。類似“聖主如天萬物春,小臣愚昧自亡身”搖尾乞憐的口不應心,或可推諉是“人放屁給狗聽”,根本不必辨認其中的是非曲直,也不必抵賴此種醜態。倒是在“普世價值”方面,自己也曾附和眾議的大放厥詞,至今猶抱愧咎。數十年來區區一直義正辭嚴呼喊什麽“獨立”,口誅筆伐“賣國”等等,侃侃而言,自以為言之有理,經過反複深思猛省,大有“知古是而今非”之感。 

首先細質漢文字對“人”的寫構。“人”字原型即為一個頂天立地、四無依傍的獨立人形。意味著獨立是人的本性,每個人在人格上應是獨立的。在華夏語文的發展中,有多處突出了“人之異於禽獸者幾希”。第一個幾希就是:每個獨立的人都牢繫於其血脈淵源和親疏遠近,於是戚誼有表、堂之別,父系和母系之親屬分別有不同的稱呼,例如舅、叔、伯、侄以及姨、嬸、姑、甥,在其它語文中各皆一字而已,漢文中卻有如許講究。古華講究的還不光是語言文字而已,更可貴的是早就根據具體的人倫關係,設計出了免呼普世價值口號而確實體現自由民主精神的雛型,那就是:三綱五常。 

獨立的人,活在世界上並非永遠一成不變,今天做兒子,明天當老子,帝王將相寧有種?輪番而為的各種角色,應該各如其份的各盡己責,這纔是真正的民主性。古中華的朝代制度之所以能連綿幾千年,就是由於其原始設想中包含著深刻而精妙的民主性。首先巧妙地規劃了君、臣、民之間的三角關係,三者相生相剋,一體貫通著民主性。君(受命於天,任命百官塚宰)為臣綱;臣(治理萬民,愛民如子)為民綱;民等於天(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也等於皇帝的老子,所以民亦可説是君之綱。在這非常理想的三綱下,必定民生樂利,此即民主性也。雖然家天下的傳承制度迭出暴君,屢屢改朝換代,但即使改朝換代,改來改去依然改不了這朝代形式,延續了幾千年不斷的文明。這就意味著,即使未能完美兌現的三綱,也維繫著最多的民主性。 

下愚亦長期的忽略了“國”字的涵義。原始字源正確地反映了人類的意念。象徵國土藩圍的一個大框子,裡面小口代表眾多小民,由干戈保衛著。就現實來説,國與人之間確無骨肉相連的瓜葛,充其量大家據土聚居,對吾土吾民產生相應的感情,自是應有之事,但亦止此而已,並沒有甚麽血脈上的牽扯不斷。因此,中華自古對國與民兩者的關係,看成是相互依存而絕不是單方面的無條件義務。幾千年的古籍上,無論是經典著作或通俗俚詞,找不到“愛國”“賣國”之類的字眼,這些褒語和貶語都是近代人加給古人的帽子。在前此幾千年的華夏頭腦裏,國應該是可以愛則愛、可以恨則恨、該保衛就保衛、該推翻就推翻、或去或留皆隨人意,並沒有甚麽絕對必需為之獻身,或者非拼個你死我活不可的道理。 

再由無數史實來看,本邦之能人賢者出仕異國,屬於稀鬆平常、司空見慣的現象,無足為奇,充其量離國時難免流露一些 “遲遲去父母之邦”的依戀感而已。尤其若是母國無道黑暗腐敗,率領異軍攻滅之,亦並不稀見。或者,賢能之士有機會大展宏圖,把異國治理得物阜民豐,成為史上一大佳話。晚近百多年來,華夏古人往往莫名其妙的橫遭刨墳掘墓之禍,卻也有不少飛來的“愛國”桂冠,素昧平生。佼佼者如屈原,千百年來人們憐憫他忠而見逐,憐憫其自沉汨羅,“愛國”云云連他本人大概想也沒有想過。再如那一生賦詩逾萬首的陸遊,近百年來被捧作愛國詩人,祇是因為他臨終前的《示兒詩》雲:“死去應知萬事空,但悲不見九州同。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毋忘告乃翁。”無非是至死念念不忘那丟失的半壁江山而已,談不到什麼了不起的愛國情懷。陸遊死後不多年,南宋也亡了,有人向陸遊賦詩致祭,末雲:“兒孫今見九州同,家祭如何告乃翁!”哀痛猶倍之,但也不是今天意義上的愛國情操。質而言之,“愛國情操”是個子虛烏有的偽詞。 

人絕對必虛“自愛”。能夠自愛,纔談得到自尊、自奮,以及“推己以愛人”。“親疏有別”是符合人性、本諸情理的說法與教導。親情之愛出於骨肉血緣,是有根有源的,推而廣之卻是有止境的;超出了宗親鄉裡的範圍之外,什麽社稷邦國以至普天之下,都是異辭而同義,必欲如此説,也只好歸之於一句“以天下為己任”的豪語。不能説它是空話、大話,更不能説是偽言虛詞,但它必需是煥發於本性,脫胎於明理,明白了至理始可察知的大義。天下事,大矣哉,豈油嘴滑舌花拳繡。

 
作者原名亦令,以字行,祖籍杭州。曾在上海古籍出版社工作二十多年,於70年代末移居美國。在西方石油公司工作十多年,並繼續進修,於九十年代中在洛杉磯加州大學獲博士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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