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洲週刊

亞洲週刊

韓國瑜改變兩黨也改變台灣命運 ☆作者:童清峰

♦ 本篇文章轉載自亞洲週刊第 32 卷 48 期。若有侵害著作權,請速告知,我們將盡速移除 ♦

 

韓國瑜憑一人之力,擊潰全黨傾巢而出的民進黨,奪下深綠長期盤據的高雄市長寶座,不僅將台灣政治版圖由「綠地」變成「藍天」,並改變了國民黨和民進黨,也改變台灣的命運。國民黨十五位縣市長「從地方包圍中央」,若政績亮麗,可在二零二零年奪回中央。


201849l01.png

韓國瑜選後發表演說(圖:中通社)

韓國瑜用一瓶礦泉水寫下台灣「九合一」選舉的最大驚奇,他用樸實無華、訴求發財的非典型方式鼓動民心,先在網絡製造話題,配合大型造勢活動,營造勝選氣勢,僅憑一人之力擊潰全黨傾巢而出的民進黨,奪下深綠長期盤據的港都市長寶座,敲響蔡英文時代的喪鐘。

他全新的風格,也改變了國民黨的政治文化。他在選戰中沒有黨中央的奧援,但最後卻改變了國民黨的軌跡。他在選戰最後時刻,公開對黨主席吳敦義「嗆聲」,不滿他負面形容前高雄市長陳菊是「肥滋滋」。韓國瑜強調他寧願「乾乾淨淨的輸,也不要骯骯髒髒的贏」。

十一月二十四日開票後的當選演說中,面對台下千名歡聲雷動、情緒激昂的韓粉,韓國瑜卻是一副苦瓜臉,看不出勝利者的喜悅表情,好像千斤萬斤重擔已經壓在他肩頭,綠營長期執政留下高雄「又老又窮」的沉疴,包括新台幣三千億(約一百億美元)的負債、低薪等,他要想辦法解決,但更讓他頭痛的是讓民眾立刻發財的承諾要如何立竿見影。

當選隔天,韓國瑜就挽起袖子拼經濟。一如台北市長柯文哲,四年前首度當選時成立「大陸小組」,韓在當選隔天就宣布設立「兩岸工作小組」,在九二共識前提下,不預設立場地與大陸經貿溝通,幫助高雄經濟找出口。急切想要落實「貨出得去,人進得來,高雄發大財」,但談何容易,要先「改善兩岸關係」才做得到,可是韓選前沒有講破,「再講他就上火線了,可是他死都不肯講」。中央研究院院士吳玉山接受亞洲週刊訪問表示,避免冒落入統獨之爭的風險。

蔡英文不願承認九二共識,使得兩岸關係倒退,造成台灣現今「貨出不去,人進不來」的窘境。這次選舉,民進黨潰敗後,兩岸關係出現新的契機,韓國瑜公開承認九二共識,突破兩岸僵局,至少可以從高雄開始做起,雖然他只是直轄市的首長,但在他登高一呼後,藍營十五席縣市長立刻響應,他們背後六百一十萬票的民意,相當程度對蔡英文構成壓力。

才剛當選幾天,藍營的縣市就準備架空中央政府。台灣已經悶了太久,藍營縣市長醞釀集體「起義」,迫不及待想趕搭上兩岸列車,台中市長當選人盧秀燕、彰化縣長當選人王惠美與連任的南投縣長林明溱等都熱烈呼應九二共識。林明溱盼韓國瑜盡速召集十五縣市首長開會,與對岸協商,還嗆「中央不做,我們地方政府來做」。

九合一選舉結果翻轉政治板塊,台灣從「綠地」變「藍天」,在未來四年,「地方包圍中央」的政治場景會不斷上演。「地方版九二共識」是這些地方「諸侯」的第一張牌。

在這場海內外矚目的選戰中,韓國瑜以一套迥異於傳統選戰的面貌出現,不論政綱與口號,都是強調經濟,要回復高雄昔日繁華榮景,要為那些離開高雄到北部打拼的「北漂」,找到「一條回家的路」,以及「打造高雄全台首富」等,但最讓民眾有感的是那句讓人朗朗上口的「貨出得去,人進得來,高雄發大財」。

韓國瑜不論走到哪裏,都在宣揚他這一套讓高雄發財的理念,這個論述並不高深玄妙,只是幾句淺顯易懂的口號,關鍵是他看到高雄百業蕭條,直指人性很基本的需求,真正觸動到人心。

高雄人很苦悶,曾經在世界佔有一席之地的港都,不斷沒落,幾乎只要中國大陸的城市一冒出來,它的排名就往下掉,這不一定是主政者的錯,但執政逾二十年的綠營始終拿不出對策,卻是不爭的事實,因此,當這名貌不驚人、講話直白的「台北賣菜郎」,像「國王的新衣」故事裏那個小孩,指出高雄真正的問題,並且很有氣魄地提出新的方向時,他們就真的相信韓國瑜就是帶領高雄走出「又老又窮」,進入「金山銀山」的「摩西」。

其實台灣不僅高雄「又老又窮」,整個台灣都「又老又窮」,大學生畢業月薪二十二K(台幣二萬二千,約美金六百元)成了台灣「均貧」的符號,民眾期待執政黨振興經濟,卻始終欲振乏力,藍綠惡鬥,使得台灣不斷內耗空轉,韓國瑜強調去政治,拼經濟,發大財,宛如空谷足音,讓那些遍布全台「韓粉」忍不住要對他頂禮膜拜。台灣大環境不佳,內外皆困,成了燒起兇猛壯闊韓流的乾柴,韓國瑜劃根火柴立刻引爆。

一年多前韓國瑜到高雄時,當地沒有幾個人認識這個台北來的「賣菜郎」,沒想到一年後,被綠營瞧不起、認為他只會創造虛有話題的「王祿仔仙」不僅翻轉高雄,韓流所掀起的外溢效應,還挽救了原本氣息奄奄的國民黨,甚至引領該黨候選人遍地開花,執政縣市從六席激增到十五席,綠營則從十三席掉到六席,造成全台政治板塊大移動,迫使身兼民進黨主席的總統蔡英文宣布請辭黨主席為敗選負責;行政院長賴清德、總統府秘書長陳菊雙雙請辭,但皆獲慰留。

二零零五年陳水扁執政時,一如今年選後,台灣地方執政版圖也是藍大於綠,時任國民黨主席的連戰到大陸進行破冰之旅,國共聯手抗綠,北京拉攏台灣的做法就是繞過中央,直接跟藍營縣市接觸,陳水扁的兩岸經貿思維「積極開放,有效管理」,但根本管不住。「對岸那一整套東西現在還會出來,習近平會比照。」北京的盤算是選擇性的對藍的縣市釋放利益,期待兩年後變天。吳玉山研判,國民黨會繼續打經濟牌,繞過民進黨執政的中央,與對岸接觸,把陸客帶進來,但必然要面對民進黨「賣台」指控。

台灣現今最有人氣的政治贏家想要擁抱大陸,對岸必然張開雙手,但未必會急著出手。「北京玩這個遊戲夠久了,曉得不會一步讓韓國瑜在老百姓心目中變成中共代言人」。吳玉山認為,有柯文哲講「兩岸一家親」被當中共代言人的前車之鑑,北京肯定會謹慎。

訴求高雄發財的韓國瑜,當選隔天就打電話給全台首富、鴻海董事長郭台銘,當他拼經濟的先鋒,郭承諾將加強投資高雄,順勢邀韓出席廈門的兩岸企業峰會年會。這是相當高明的布局,讓韓在未就任前,以平民身份登陸,搭起兩岸橋樑。韓原考慮出席,後又因健康因素,加上時間太趕,婉拒出席兩岸企業家峰會。

吳玉山認為,北京了解韓急著兌現讓老百姓發財的承諾,它可能釋出一個實惠又不會讓韓被人攻擊為「賣台」的做法,把經濟利益帶給高雄。

201849l02.png

經濟利益與政治烽火兩難

韓國瑜陷在經濟利益與政治烽火的兩難,他一方面要讓民眾很快獲得實質利益,但一方面要「損害管控」,避免對岸給的「利多」被擴大解讀,如何在這當中取得平衡,考驗其智慧。

事實上,想繞過蔡英文政府,單方面對台釋出利益,並不容易,先前台胞「居住證」就是明顯例子,大陸不久前推出「台灣居民居住證」,這是給台灣人準國民待遇,陸委會大力反制,甚至考慮對領居住證者限縮台灣公民權,逼台胞選邊。這例證說明將來高雄或許「貨出得去」,但人(陸客)未必進得來,要看蔡英文點不點頭。

蔡政府可以各種手段卡高雄,例如限縮陸客人數或者行政程序刁難等,不讓當地發財。「民進黨如果這樣操作,政治損害太大。」吳玉山認為,一旦杯葛高雄消息外露,業者會大反彈,他不認為蔡政府會甘冒傷害民眾利益的大不諱,做出這種激起民怨的事,但「枱面下」可能會有動作。

台灣經濟寒流,造就政治韓流。吳玉山表示,北京會認為台灣陷入經濟困境,相當程度是「窮台」策略奏效,為韓流效應創造了「積極條件」,讓台灣的政治版圖翻轉。

「九合一」開票作業尚未結束,位於高市三民區建國一路上的國民黨高市黨部已聚集大批人潮,反觀陳其邁競選總部冷冷清清,氣氛有些凝重,支持者看著大螢幕上的票數,露出難以置信的神情,有人掩面哭泣,韓國瑜幾乎一路領先,最終大贏十五萬票,終結綠營長期執政的高雄。

韓國瑜能在極短時間征服高雄,很多人在問究竟是英雄造時勢抑或時勢造英雄?世新大學新聞系兼任教授彭懷恩指出,基本上要有一個適合「英雄誕生」的結構,英國社會學家安東尼.紀登斯(Anthony Giddens)在結構化理論提到,「結構與行動者兩者之間要配合」,「結構」就是時勢,「行動者」就是英雄,換言之,兩者要「完美的互動」,也就是天時地利人和。

二年前,蔡英文上台後,完全執政的民進黨想一舉摧毀國民黨,透過「不當黨產條例」與「促進轉型正義條例」牢牢掐住國民黨的命脈,斷其糧草,國民黨中央連黨工薪水都發不出,不能再靠傳統綁樁方式競選,吳敦義不得已把一個非黨核心、外型「江湖氣」的韓國瑜,推向和他氣味相投的高雄,一拍即合。

在這場不對稱戰役中,沒有任何資源的韓國瑜只能用最經濟的方式打選戰,而不花錢的網絡成了引爆韓流的最大利器,使其爆發力充分展現,當然這要歸功於二年前覬覦他台北農產運銷(北農)總經理職位的民進黨新潮流系,當時新系以北農有弊案為由,對他展開猛攻,硬把他拔了下來。

事實上,在北農五年任內,韓國瑜交出一張漂亮的成績單,將這家一度瀕臨破產的半官半民公司重整,創下一年新台幣六點六億獲利紀錄。經過董事會同意,韓把獲利分給六百名員工,小部分上繳國庫,引起綠營不滿。造就韓流的「推手」,民進黨市議員王世堅「居功厥偉」,打韓不遺餘力,他對韓當年在立法院打傷時任立委陳水扁的過往耿耿於懷,想藉質詢狠狠報復他口中的「流氓」,卻反被修理,那段韓國瑜大戰王世堅的質詢視頻贏得逾一千二百萬次的點閱,韓一戰而紅,「英雄」形象在網絡掀起熱議,「韓粉」開始聚集。

韓流效應最先是從網絡吹起,吸引成千上萬的韓粉跟隨。「(韓國瑜女兒)韓冰跟小編功不可沒,他們基本上把韓國瑜當網紅來經營。」彭懷恩表示,韓國瑜禿頭,禿頭一般不會拿洗髮作文章,但他們「逆勢操作」,十月間還開直播至家庭理容院剪頭髮兼洗頭髮,「笑果」十足,吸引二十萬人觀看。

四年前,柯文哲在網絡掀起狂潮,將他推向台北市長寶座,韓國瑜相當程度地模仿,最後甚至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網絡發聲量還超越柯。吳玉山認為韓國瑜非常聰明,十足網絡時代的「政治企業家」。他歸納出韓流的基礎是國民黨被硬逼出來的一條路,反映出反對黨的窘境。同時也反映了反對黨可以運用先天對其有利的網絡資源造勢。

但網絡充其量只是「空戰」,要靠大型造勢構成競選傳播的「樂隊花車」效果,才進入「陸戰」驗收人氣階段。彭懷恩說,「樂隊花車效果就是造勢」,會營造出會贏的感覺。

「三山造勢」(三山指鳳山、旗山、岡山)把韓國瑜的聲勢拉抬到頂點,電視空拍畫面上所呈現的人山人海,造成極大的視覺震撼。民進黨被動因應,也跟著起舞,同樣主攻「三山」,人數也毫不遜色,但被網友發現很多是動員來的群眾,相較於韓營不發雞腿便當、群眾自動自發,在氣勢上已矮了一截。

著有《政治傳播學》的彭懷恩稱許韓國瑜是極佳的政治推銷員,儘管支持綠營的香港作詞人林夕批評韓是「直銷騙子」,但最後被韓國瑜的高票當選打臉。韓善用庶民語言,以直白方式表達其政見或訴求。「行銷很重要一點是slogan(口號)」。他說,如「貨賣得出去,人進得來,高雄發大財」,就是一句很有吸引力的行銷口號。

賣願景的政治行銷口號

一名碩士畢業的年輕柯粉說,柯P與韓國瑜有一共同點,他們都很愛賣願景,例如柯說「台北是一個光榮城市 」、「用市民自覺取代藍綠對決」、「選舉是一場改變政治文化的運動」等,年輕人很愛這種話。

願景其實就是畫大餅,在這方面,韓國瑜確有一套。「『打造高雄全台首富』,如果客觀分析,就知道是『畫餅充飢』。」彭懷恩說,不要說台北,台中人都比高雄人有錢,看房價就知道。

但為什麼韓國瑜畫大餅還吸引人?「因為會有一個美好明天的憧憬。」他說,在群眾運動裏一定要有人講烏托邦,差不多就是「畫大餅」意思,一如革命一定要有意識形態。「韓流基本上就是一個烏托邦」,但是它有一點可能性,比如韓國瑜在最後四場大型造勢活動中,周邊有成群的攤販來卡位,滿滿的香腸瀑布、茶葉蛋等,搶購一空,最後一天甚至連禿頭套都熱銷,就會讓人覺得韓國瑜的「高雄發大財」可能成真。

韓氏「天龍八不」

韓國瑜不是一板一眼的人,他不喜歡受拘束,與眾不同,不按牌理出牌,如在幹完三任立委後,突然急流勇退,以及當年對著女朋友唱「軍歌」,成功贏得太太李佳芬芳心等。打選戰也一樣, 用另類手法,自創韓氏「天龍八不」:不設競選總部、不設各區後援會、不設競選主委和總幹事、不豎立競選旗幟、不買票不請客不送禮、不授權任何人募款、不抹黑造假、不人身攻擊等,樹立乾淨選風,贏得認同,為自己打下江山。

這次高雄市長唯一一場電視辯論,是由親綠的三立電視台所主辦,辯論會中的一些「眉眉角角」都對韓不利,如畫面下面的跑馬燈新聞都是親綠營的。辯論會後,很多人不解,韓國瑜為何「自投羅網」參與這場辯論。「韓在辯論會上很多的說法,大家看都是扣分的,其實是加分的。」彭懷恩說,這很微妙,競選中的辯論,本質是一種「表演」,主要目的不是要把對手駁倒,而是要爭取觀眾。

在辯論會上,韓國瑜還是穿襯衫,不打領帶,還捲起袖子,非常「平民化」,塑造出極佳的親民視覺效果。反觀陳其邁,梳著整齊的頭髮,一身招牌白襯衫,從外型比較,就顯出比較有錢的派頭。

彭懷恩說,就辯論技巧、口才與內容,陳其邁都勝過韓國瑜,但在高度與風度上,則韓勝一籌。辯論會上「風度」很重要,立委出身的陳咄咄逼人,一直嘲諷韓「你連這個都不懂」等,予人尖刻之感。

在這場選戰中,韓國瑜靈活應變,危機處理明快,幾乎每場造勢大會都是他的「消毒」大會;他真正實踐愛與包容,化敵為友,哪個音樂人批評他,就唱那個人的歌,除了《夜襲》等少數國語歌曲,造勢會幾乎都唱台語歌曲。

韓國瑜一人打敗了民進黨,也改造了國民黨,最後改變了台灣的命運。從地方包圍中央,如果政績亮麗,民進黨可能在二零二零年失去政權。韓國瑜讓蔡英文跛腳,黨內可能挑戰她的賴清德、陳菊、前行政院長蘇貞昌等也都被韓流所席捲而跛腳。現在傳出蔡自己人、立法院長蘇嘉全將接任黨主席,表示黨的控制力還在她手中,雖然有中生代呼籲她放棄連任,但她不會鬆手。蔡英文的命運,也漂浮在韓流的波濤洶湧中。


♦ 專文屬作者個人意見,文責歸屬作者,本報提供意見交流平台,不代表本站立場 ♦ 

 

 

搜尋

追蹤我們

徵人啟事

41.png

稿約

43.png

新大學臉書粉絲頁

新大學臉書粉絲頁

QR code:

官方網站

web.png

LINE官方帳號

line.png

臉書粉絲頁

fb.png

趕食髦 Food Fashion Up

18836024_1698614263773063_6618469583031104682_n.png

「革命『仍』未成功,同志『更』須努力!」舊大學未竟的志業,香火必得新大學承接。鄭重邀請您的參與,就在這一天為「新大學」政論專欄網站的成立,再續熱忱共襄盛舉,為人類和平民主、公平正義的心力文明付出貢獻。 More...

© 2018 新大學政論專欄. All Rights Reserved. Designed By Allstar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