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論壇

台灣政論

台灣政論☆台灣民族運動的鋪路人☆作者:葉榮鍾

民國七、八年,在東京的台灣留學生中間,有一些所謂「祖國派」的份子。他們受到辛亥革命的鼓働,把一切ー個人的出路和同胞解放ー的希望都寄託在祖國的將來。他們以為台灣的問題,如果不是中國強盛起來,是沒有法子解決的。所以他們主張畢業後應該投向祖國懷抱,為中華民國的建設去出力。他們的理論未嘗不對,但也正像反對派的批評,不無逃避現實的嫌疑。台灣島內也有祖國派清水的蔡惠如露峰的林季商就是逼二派的代表人物,就中尤以林季商的心情更為決絕,態度更為積極。

 

林氏是前清福建水師提督林文察(諡剛啟)的孫子,統領林朝棟的嫡男,可以說是「將門之子」。 據說他因不願意住在台灣做日本人的奴隸,終於把所有的土地數百甲(都是台中市內和近郊的上等地 皮),以賤價賣給帝國製糖會社(即現在台中糖廠的前身),正式脫離日本國籍,回祖籍漳州經營實業,後來組織民軍響應國父孫中山先生的革命運動。

蔡惠如先生是清水的望族,他的財產雖不及林家的富有,但也是相當可觀的。他把大部份的財產變賣,到福州去經營漁業,在福州倉前山買屋永住。可是事業的經營並不順利,就像日本的俗語所說的:「武士的商法」,就是說武士改行做生意,未 有不虧本的。他本來是收租吃產的潤少爺,既乏經驗,尤少地緣、人緣的幫助,他的失敗無寧說是必然的結果。他抱著滿腔熱血,因為忍受不了日本帝國主義統治的暴虐,貿然到人地生疏的福州去經營事業。雖說跡近無謀,但他那堅忍湊苦的心情,是不難想見的。惠如先生體格高大,相貌堂堂,一見頗有燕趙之雄的手采,即所謂「南人北相」者興? 但他出身書香門第,對國學有相當的底子,他不但能做詩、能填詞,就是一手信札,也寫得頗為到家。年青時期自然是一個濁世的佳公子。民國前一年,林獻堂先生的祖母羅太夫人八十大壽,會經聘請當時風靡全台的桃園女伶班來霧峰露演。就在這時候,惠如先生和林幼春先生跟其中一個紅伶鬧過三角戀愛,成為新聞。筆者民國八、九年在東京認識他的時候,他正是三十多歲的壯年,也是他為台灣同胞爭取自由的熱情最高潮的時期。當時他已移居福州,但是忘不了台灣的事情,終年僕僕於福州、 上海、台灣、東京間;奔走呼籲,席不暇暖。他秉性豪爽,講義氣,重然諾,又能洞察人情的機微,所以對於年青人頗具吸引力。

民國七年,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後,美國總統威爾遜的新自由主義和他所標榜的和平基礎十四條所主張的民族自決主義,正受世界弱小民族熱烈的歡迎。在東京的台灣留學生受時代潮流的影響,正醒釀著「六三法案」(註)的撤銷運動,這可以說是台灣民族解放運動的濫鶴。惠如先生可以說是台灣父老和留學生最先接觸的一人,無疑地是最受留學生愛戴的領導人物。在這時候,他對台灣留學生的影響力,遠比林獻堂先生為強。因為林獻堂先生比較冷靜、嚴肅;而他奔放的熱情和浪漫的氣質頗合年青人的胃口,自然更受歡迎。民國八年秋,東京台灣留學生所組織的啟發會因為人事發生磨擦,導致解散。不久,惠如先生由上海赴日,他聽林呈祿述說啟發會解散的經過,深感遺憾,由他的熱心幹旋,逐有「新民會」(該會以專門學校以上的學生為主體,後來成為台灣民族運動的指導機關)的 組織。新民會於民國九年一月中在東京中涉谷惠如先生的寓所成立。共推惠如先生為初代會長。他固辭不就,謂會長必須林獻堂先生方能勝任。於是附帶—迄林獻堂先生來京就任會長止—為條件,暫時先任臨時會長。當日席上有人提議發刊雜誌,以為台灣民族運動的宣傳機構,全體熱烈贊同通過,這就是月刊雜誌「台灣青年」發刊的動機。但是決議只管決議,雜誌的發行是需要錢的,留學生的生活費用都是由父兄供給的,那裏能夠弄來成千的發刊資金。惠如先生對於這一點當然心裏明白,但他不動聲色,及至同年三月六日他將離開東京時、悄悄地把一束鈔票(一千五百圓)遞給來東京站月台送行的林呈祿先生。囑他將這點資金充作創刊費用,雖出一號也好、雜誌務必發刊,以免使青年們喪氣 。這就是後來發展成為台灣人唯一的日刊報紙—台灣新民報—的前身「台灣青年」成立的緣起。當時惠如先生因為年來事業經營累次曉跌、正在八方碰壁的當兒,這一點錢,簡直是劍肉醫療的措置。他的熱情就是這樣地可感,他的豪爽處也就是這樣地痛快,莫怪青年們對他抱有「仰之彌高」的印象,更莫怪他的事業要江河日下啊!

在民國初年,惠如先生是中部地方首屈一指的領導人物其聲望也許比較林獻堂先生更為顯赫。日人據台以後,一貫的綏靖政策就是拉籠各地方的領導人物。他們用廳參事或區長的頭銜為館來籠絡地方有聲望、有實力的士紳,惠如先生本身當過台中區長,而他的父親又是牛罵頭(清水)的區長,可見在統治者的眼中他是有相當的份量的。一九一三年治警事件(註)發生,惠如先生判罪禁鋼三個月,當他由清水乘火車赴台中入獄時,不但清水本地,即梧棲、沙鹿等地方人士,聞訊群集車站候送,随行至台中者且百除人。也在台中站下事步行至台中病院探視住院中的林幼春先生,沿途市民匯聚至數百人。台中警察署長聞報騎馬趕來現場,縱馬沖散群衆,但民衆散而復聚,反復數次直至病院門口,終無法迫使群衆離去。即此一端亦可以窺見,惠 如先生在老百姓心目中是何等人物了。

惠如先生平時談論雖極有條理,但不是口齒靈便的雄辯家,筆者在民國八、九年,會經在東京神田中國基督教青年會館聆聽過他的講演,那是「聲應會 」—中國留學生和台灣留學生共同組織的團體—所主持的講演會。當時台灣留學生能夠講國語的人並不多,至於筆者更是一句也聽不懂。但是他用國語 (當時稱為北京官語)所講的話,大部份我都聽得懂,因為他的國語和台灣話差不了多少。「你看我們可痛不可痛」這一句國語完全和台灣話的腔調一 樣,而且說的時候,他的表情非常沉痛,深切感人,所以至今事隔半世紀,筆者還記得很清楚。

惠如先生已如上述,講義氣、重然諾、富有熱情,自然也有「雖千萬人我往矣」的衝動性,頗具東方式豪傑的風格。但是台灣的民族運動,並不是揭竿起義式的武力革命可以成功的,過去武裝蜂起,屢試屢散,而且當時日人的力量是壓倒一切的。 運動方式祇好退而求其次,用要求和交涉,所以領袖的人格、信譽必須是能夠贏得對手的信心的人方能有濟。第二、東京留學生僅是台灣人中的極少數部份,而運動必須是能夠博得全台灣同胞的支持,繞能夠團結大多數的力量,用台灣全體大衆做背景,去和對手周旋、纏有效果可以期待。第三、這種運動是不能空手講白話的,必須有雄厚的資力才能夠持久,繞能發生作用。以上各點,惠如先生自知遠不如林獻堂,所以他自願以一個鋪路人的身份來促進這個運動的進展,這是他的明智,也是他的偉大處。我們眼見領袖慾橫流,所謂大頭病患者,充滿各個角落,甚至不惜用盡排擠傾陷的卑劣手段來達成目的,回憶先輩推讓合作的風範,使人不禁「 感慨系之」。惠如先生不但有推讓的美德,還有謙卑的風度,他在經濟括據、捉襟見肘的情形下,擁出一點僅有膏水,充作發刊「台灣青年」的資金。 那一千五百塊的鈔票,以當時的情形來講,是真有割膚之痛的,但他從未向人洩露過。因為他毋寧以數目沙少引以為憾,以不能為同胞多出一點力量感到漸愧的。這和現在的大人物、羚功伐能、極盡自 我宣傳的能事、甚至貪天功以為己力的作風,相較起來,真是不可以道里計啊!

民國十三年七月三日台中舉開「無力者大會」 (註)其前夕他乘人力車赴林獻堂先生的台中寓所礎商大會事宜,由車上跌下來,折斷大腿骨臥病數月。晚年患中風引發腦疾,貧苦交迫、景況甚是漢川 - 民國十八中五月十日山福州歸台就醫,但已圖準岡效,同月二十日濾然長逝於台北市中村醫院享年四十九歲。

惠如先生於一九○六年早林獻堂先生五年加入樑社,他生平不以詩見稱,也未嘗以詩人自命,詩,這僅是他順應當時的風尚,做為一個士紳所應具的修養而已。但他晚年對詞似乎更感興趣,作品也以詞居多。他的鐵生詩草收入樑社第一集的計有五首,茲為抄錄於左,或有助於世人瞭解他當時的心境。

 

船發新墟

孤舟解續北溪行。

風疾帆飛水有聲。

十里橫灘雙槳急。

怒濤時作不平鳴。

 

登賀頌山

湖光蕩濠碧浮天。

點點漁舟泊岸邊。

芳草延坡多過鹿。

落花滿徑有暗鵑。

峰巒縱翠朝經雨。

楊柳垂青暮帶姻。

如此林泉堪嘯傲。

不妨盡日此留連。

 

遊萬壽山有感

西后離宮創造銀。

禁門深閉落花閒。

頤和園已成陳跡。

青史唯留萬壽山。

峨峨傑閣與長廊。

虎眠龍蟠出上方。

二百餘年王氣盡。

空留山色弔斜陽。

用丘念台君额寄呈伊若社兄

蓬萊島上過新年。

鄉思千重鬱不宣。

繡口盡供談韻事。

寒香誰與寫詩篇。

一枝健筆扶公理。

並世清才讓此賢。

太息紅羊經劫後。

至今未許望青天。

 

獄中詞(台灣民報三卷十七號)

意難忘(下獄之日清水台中人士見送途將為塞 賦此鳴謝)

芳草連空 又千絲萬纏一路垂楊牽愁離故里 壯氣入樊籠 清水驛 滿人叢 握別至台中 老輩青 年齊見送 感慰無窮 山高水遠情長 喜民心漸醒 痛苦何妨 松筠堅節操 鐵石鑄心腸 居虎口 自雍容 眠食亦如常 記得當年文信 國千古名揚

金纏曲(幼春住院養病遲我十日下獄聞被當 道催促不容寬緩賦此解慰)

聞道君來矣 甚東風 胞喙似虎 驟吹車至 為想文園多病客 怎耐嚴寒天氣 又要著豬衣如紙 熱 血滿腔堪抵抗 斷煙霞 振作精神起 同線總

可能記 雖云此是傷心地 著吾磨臥薪嘗膽 嘯吟風雨 飽飯胡麻法百病 勝飲清水蓮子 更細嚼菜根風味 比似餐芝能益壽 且安閒料理千秋計 誰會得 英雄志

東風齊著力 送獻堂總理東上 (編者註林獻堂先生為文化協會總理)

春水微波 東風著力 放掉汪洋 翻融俊侶擔手帝

王鄉 十上才名鼎沸 羨和靖崛海人龍 國家事百 年大計 懇費商量 祇政尚置張 渾不似文明憲法 條章 幾時改造 夙志總能償 可憶東林黨獄 千秋青史姓名香 從今看歐風美雨 吹遍東方

註:「六三法案」是日本帝國議會於明治二十九年 所通過的法律案。因號碼列在第六十三號、所以簡稱六三法案。因為台灣新附未久情形特殊,為便利台灣總督施政能夠因時制宜起見,得由台灣總督發佈和法律有同等效力之「律合」。也就是議會界與台灣總督的一種委任立法權。台灣一切惡法,像匪徒刑罰合、阿片吸食者取締合、保安規則、保甲連座法等都是根據該法所頒佈的律合。

註:「治警事件」蔣渭水等為推行台灣議會設置運動,於民國十二年一月末日在台北市組織「台灣議會請願期成同盟會」三日後被台北北警察署命合禁止結社。同年二月間蔣等在東京再以同一會名、同一會員的結社提出警視廳備案。同年十二月十六日總督府以周密之計劃發動所謂治警事件,以違反治安警察法之罪名加以檢墨全台拘捕同志六十除人搜查家宅百除巨,風聲鶴膜,震動一時。

註:「無力者大會」民國十三年六月日本內閣更迭,民政黨上台有撤換台灣總督內田嘉吉之議,當局峻使御用紳士召開所謂「有力者大會」陽則反對台灣議會設置運動,陰則企圖挽留內田總督,台灣文化協會於七月三日在台北、台中、台南三地同時舉開「無力者大會」揭發其陰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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