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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經達權論 –《孟子》學習報告 ☆作者:範晨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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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12/9

文 | 範晨東(山西晉城新民讀書會會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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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屬於聆聽陳復教授《孟子》演講課的個人心得報告)

傅佩榮教授在《人性向善:傅佩榮談孟子》一書的緒論中寫道:人在社會上生存發展的原則就是「行善避惡」。理由有三,第三條是個人良心的要求。傅佩榮教授說「這是儒家也是《孟子》通篇在強調的重點,只不過在實踐的時候要考慮『守經達權』的問題。」筆者認為,「守經達權」是孟子思想中無處不在的表現樣態,在《孟子》一書中俯拾皆是。所謂的「經」是原則,是根本,是四端之心,是感性良知,是人人心有所同的部分;「權」是審時度勢,是因勢利導,是因時而動,是理性良知。用通俗的語言說,就是權變。沒有任何一種制度可以原封不動地適用於所有國家,必定要因應這個國家的國情而有所變化;同樣,沒有任何一種學習模式可以原封不動地適用於所有人,必定要因應這個人的狀況而有所調整。《易經》裡面強調「時」和「勢」的作用,六爻因此會產生相應的爻辭。如果我們在遇事的時候總是去照搬以往的做法,總是去搬出一些條條框框,不是說這樣做不應該,而是說不能因循守舊,死搬硬套,就會給人以食古不化或教條主義的印象,從而不利於事態的發展。適宜的做法一定是不能沒有「經」,但同時要有「權」,一定是在權變之中找到一種平衡,這種平衡就是「守中」,也可謂之「義」。

在這裡,筆者想探討的是「守經達權」的三個問題:一是人為什麼要「權變」?二是孟子的「權變」思想具體表現在哪些方面;三是人們不知道「權變」的原因是什麼。先說第一個問題:人為什麼要「權變」?其實,在上文中已經簡要說明,這裡,我們再來通過《孟子》一書的文本來詳細的加以說明。我們人在生活中,無時無刻不在做權衡做選擇,幾點起床,吃什麼飯,見什麼人,參加什麼活動,特別是在一些重大的人事面前,我們尤為慎重。可以說,我們的心靈要時刻保持在清明的狀態裡,而不是糊里糊塗,隨隨便便的加以選擇,那樣的話,我們的生活也必然呈現出糊里糊塗、隨隨便便的狀態。這顯然不是我們想過的人生。那我們可不可以偷懶呢?以不變應萬變。在人生的過往裡,筆者有這樣一個經驗:我所在學校的院子裡,種了幾棵白玉蘭,每年都會長出碧綠的葉子和潔白的花朵,可是只有那一年它們的盛開驚艷到了我的心。我的意思是,任何一個時刻,我們所面對的主客環境絕對不會呈現一模一樣的狀況,所以我們不可能做出一模一樣的抉擇。在《梁惠王·上》一文中,孟子說:「權,然後知輕重;度,然後知長短。物皆然,心為甚。」意思是,物經過權稱才能知道重量,經過度量才能知道長短,那麼作為人心,更是要慎重地進行抉擇,是選擇仁政還是選擇霸權?「王請度之!」

在《離婁·下》一文中,「舜明於庶物,察於人倫,由仁義行,非行仁義也。」舜在處理一般事物時保持清明,在溝通人際關係時保持覺察,然後由心中的仁義作為抉擇的出發點,而不是表面上給人一副仁義的樣子。陳復教授在他的著作《德性君王論》裡面說:「為什麼人有德性,反而活得不幸福?這難道不是因為他只服膺於教條的德性,未曾服膺過本體的德性!本體的德性不是任何公民道德規章,無法被條文化,而是種隨機應變的智慧,稱作智慧,就意味著這不是種只討好自己慾望的辦法,而是種人與人雙贏的策略,透過這種德性的落實,大家都相安,最起碼跟你的生命裡發生關係的人,都因為你的存在,而時時感覺著被你的誠意給照顧。」在《萬章·上》中,孟子針對有人說「伊尹割烹要湯」說「聖人之行不同也,或遠或近,或去或不去,歸潔其身而已矣。」聖人在君王面前的行為之所以不同,就是因為他們服膺於本體的德性,因應情境的不同而給出的適宜的做法,這就是「權變」的智慧。正如孟子針對楊墨的思想發表看法說,他們都沒有做到「執中」,接著又說:「執中無權,猶執一也。」(見《盡心·上》第13.26)以上所述,說明守經達權是一個人篤行仁義的自發表現,也是做人做事的智慧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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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照片 圖| 作者提供

第二個問題,我們說一下在《孟子》一書中孟子的權變思想都表現在哪些方面。有政治方面的,其中涉及君臣禮儀的如:孟子看出齊宣王召見自己沒有誠意,因此不回家,躲到了景子的家,跟他解釋說道:「天下有達尊三:爵一,齒一,德一。朝廷莫如爵,鄉黨莫如齒,輔世長民莫如德。惡得有其一以慢其二哉?」(見《公孫醜·下》第4.2.2)我佔居其二,君佔居其一,何以要怠慢我呢?接下來的話,才是孟子想要表達的重點。「故將大有為之君,必有所不召之臣;欲有謀焉,則就之。其尊德樂道,不如是,不足與有為也。」再有,陳臻問孟子說,齊王送你金子你不接受,為什麼宋君和薛君送你金子就接受了呢?孟子說,在宋國我們要遠行,在薛國聽說路上有危險,所以我接受了,在齊國沒有什麼理由,我為什麼要接受呢?沒有理由而贈送我金子,就是收買,「焉有君子而可以貨取乎?」(見《公孫醜·下》第4.3)涉及從政原則的有,孟子勸蚳蛙有進言而不被採納則可以辭官,有人說孟子自己為什麼不辭官呢?孟子說:「我無官守,我無言責也,則吾進退,豈不綽綽然有餘裕哉?」(見《公孫醜·下》第4.5)我沒有固定的官職,也沒有進言的責任,那麼我轉圜的空間就很大。

再有,孟子離開齊國,有為王挽留者說我這麼謙卑有禮地挽留您,您為什麼不給我一點點面子呢?我們也常常會在生活中遇到這樣的事情,替別人挽留人,那我們是否考慮到挽留人的人心裡是否有足夠的誠意和實際的行動呢?還是我們想展示自己的個人魅力或者是說話技巧呢?齊宣王並沒有給予孟子真正的尊重和適合的安排,所以孟子說:「子為長者慮,而不及子思,子絕長者乎?長者絕子乎?」(見《公孫醜·下》第4.11)你為我考慮,卻沒有想到齊王是否給予我子思一樣的待遇,這是你不「禮」我呢?還是我不理你。再有,孟子離開齊國後,尹士對別人說,孟子既然知道齊王不足以輔佐,那就離開,為什麼要拖拖拉拉呢?孟子聽到後說:「夫尹士惡知予哉?千里而見王,是予所欲也;不遇故去,豈予所欲哉?予不得已也。」(見《公孫醜·下》第4.12 )他哪裡懂我呢?千里見齊王施展我的抱負,是我的願望啊,無法施展就離開是我想要的結果嗎?我實在是很看重齊王,時刻等待著他能任用我,或許他會改變態度呢,離開他我是不得已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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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倫理方面的,其中涉及喪葬的如「君子不以天下儉其親。」(見《公孫醜·下》第4.7)孟子為母親辦喪事,學生充虞覺得棺木太華美了。孟子認為有法令的允許,就要在財力允許的範圍內,操辦得盡量的隆重。這對於今天的人們而言,仍然具有現實意義。涉及男女授受不親的,如「嫂溺,則援之以手乎?」(見《離婁·上》第7.17)淳于髡與孟子討論男女授受不親是禮制的規定吧?孟子說是。那如果嫂嫂掉河裡了要救嗎?孟子說當然。這就是人一方面要知道該守的禮法,不能逾越既定的規矩,可是在實際的情境裡也要懂得變通,要權衡兩者的輕重,跟禮法比起來,生命當然更重要。譬如在現實生活中有報導,有人突發疾病暈倒在公交車上,司機一路疾馳奔往醫院,哪裡會去想有沒有闖紅燈呢?所以,孟子接下來才會說:「嫂溺不援,是豺狼也。男女授受不親,禮也;嫂溺援之以手者,權也。」

涉及婚姻的如「舜之不告而娶,何也?」(見《離婁·上》第9.2)萬章問孟子說按照禮制,娶妻應該告知父母,可是舜為什麼沒有告訴父母呢?孟子說因為「男女居室,人之大倫也」。當時的情形如果告訴了父母,就結不成婚,結果將會產生怨恨父母的心理,所以不告訴父母。這是兩害相權取其輕。涉及兄弟不和的,如「像日以殺舜為事,立為天子,則放之,何也?」(見《萬章·上》第5.3)說的是萬章不明白象每天心裡想著怎麼謀害自己的哥哥,舜被立為天子後,卻只是流放了他,為什麼呢?孟子說不是流放,是封他做了諸侯,並派人去輔佐他,而且通過接見也可以時常見到他,這就是舜親愛自己弟弟的方法啊。涉及親子矛盾的,如「親之過大而不怨,是愈疏也;親之過小而怨,是不可磯也。」(見《告子·下》第6.3)有一位高老先生評論詩經《小弁》說裡面有對親人的怨言,孟子說他太呆板了,父母有過錯如果自己沒有怨恨,那隻能說明親情淡薄了,關係疏遠了,否則抱著愛父母的一顆心,怎麼能不因為希望父母好而產生怨恨呢?另一種情況是說,如果對於父母的小過失也心生不滿,耍孩子脾氣,讓父母心裡難堪,這就是自己內心脆弱的表現。

涉及父子感情的,如曾子的父親曾晳喜歡吃羊棗,曾子因對父親的感情,怕吃羊棗而難以抑制對父親的思念,所以自己就不吃羊棗。公孫醜卻不知情向孟子詢問說,曾子為什麼「食膾炙而不食羊棗?」(見《盡心·下》第7.36)孟子說烤肉人人都喜歡吃,可是羊棗是自己父親生前的嗜好,所以曾子不忍心去吃。有教育方面的,其中有做人大義的,如曾子居住在武城的時候,有越國的軍隊來侵犯,曾子就離開了,等敵人退走了,就又回來了。有人議論說,這樣做不合適吧?子思居住在衛國的時候,齊國軍隊來犯,有人勸子思離開,子思說我離開了,誰和君王一起守城呢?孟子說其實「曾子、子思同道。曾子,師也,父兄也;子思,臣也,微也。曾子、子思易地則皆然。」(見《離婁·上》第4.31)他們兩人所處的位置不同,因此所擔負的職責不同,如果兩個人交換情境,也會按對方的做法行事。再有,如孔子在魯國擔任司寇的時候,不被重用,「從而祭,燔肉不至,不稅冕而行。」(見《告子·下》第6.6)不知道的人以為孔子是因為祭肉沒有按規定送過來,了解孔子的人知道他是因為魯國的失禮而離開,但這個中的微妙之處是孔子早就想離開了,正好以此為藉口,而不是隨隨便便就棄官而去,一般人是無法理解的。

還有,如「夫子之任見季子,之齊不見儲子,為其為相與?」(見《告子·下》第12.5)說的是孟子先後接受了鄒國季仁和齊國儲子的禮物,都沒有回禮。可是到任國拜見了季任,到齊國卻不去拜見儲子,屋廬子就問老師是不是因為儲子的官職小?孟子說,當然不是,《尚書》上說過「享多儀,儀不及物曰不享,惟不役志於享。」如果進獻禮物的人沒有把心意用在禮物上,就相當於沒有進獻。儲子就是這樣的人,雖然禮物到了,但誠意沒有到。涉及知人識人的,如「吾聞觀近臣,以其所為主;觀遠臣,以其所主。」(見《萬章·上》第9.8)孟子說,我聽聞的道理是,觀察在朝的臣子,看他所接待的客人;觀察外來的臣子,要看他所寄居處的主人。再有,如白圭說我治理水的本領比大禹高明,孟子說你錯了,「禹之治水,水之道也。是故禹以四海為壑,今吾子以鄰國為壑。」 (見《告子·下》第12.11)大禹治水,是順著水性將水導引到海裡,而你是引洪水到鄰國的疆界,是令人厭惡的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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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如公孫醜說自己的君王不賢明,就可以將他放逐嗎?孟子告訴他說:「有伊尹之志,則可;無伊尹之志,則篡也。」(見《盡心·上》第13.31)有伊尹的志向才可以這麼做,沒有伊尹的志向,那就是篡位了。涉及教育方法的,如孟子說教育有很多種方法,「予不屑之教誨也者,是亦教誨之而已矣。」(見《萬章·下》第10.16)我的暫時的不去教誨他,也是對他採取的教誨的一種權宜之計。上述種種,只是略舉例說明孟子思想中的「守經達權」,從與之對話的人的提問裡,我們發現人們往往執迷於一,或者依據經典、禮制發問,或者執著於問題的一個方面,犯以偏概全的錯誤。究其原因,筆者認為有以下幾方面的原因:其一,人們往往不去或者不願意深入思考。孟子說「夫道若大路然,豈難知哉?人病不求耳。」(見《告子·下》第12.2)道就像大路一樣坦然,人們往往不去尋求。其二,人們往往捨本逐末。「不揣其本而齊其末,方寸之木可使高於岑樓。」(見《告子·下》第12.1)如果不去從根本上思考,而是只看到末端的表象,那麼,一寸的木頭也可以高過大樓的屋頂。其三,人們往往積習難除。「行之而不著焉,習矣而不察焉,終身由之而不知其道者,眾也。」(見《盡心·上》第13.5)其四,人們往往見小失大。看見失火了,弄了一杯水去滅火,見火不滅,就以為水不能滅火,因之錯誤地以為「仁之勝不仁也」(見《告子·上》第11.18)根本不可能,甚至會認為仁之敗不仁也,久而久之,連那最後一點點仁德也失去了。

其五,人們往往難以準確地把握住心體。就像人們種植的五穀,如果不成熟,還不如野草呢。「夫仁亦在乎熟之而已矣。」(見《告子·上》第11.19)如果不能保持內心的清明狀態,牢牢地守住中道,又有隨機應變的智慧,有時候連性命都保不住。譬如盆成括出仕於齊國。孟子說:「死矣盆成括!」盆成括果然不久就被殺了。弟子問何以知之?孟子說:「其為人也小有才,未聞君子之大道也,則足以殺其軀而已矣。」(見《盡心·下》第14.29)其六,人們往往不知輕重緩急。這其實還是人的內心不清明,不能做到「知者無不知也,當務之為急;仁者無不愛也,急親賢之為務。」(見《盡心·上》第13.46)像智者一樣,雖然沒有什麼是不想知道的,但首先要了解當下緊急的事情;像仁者一樣,雖然沒有什麼人是不愛的,但首先要去愛護親人和賢人。

綜上所述,是為人們在社會生活中不能「守經達權」的六個原因。當然,不能「守經達權」的原因可能還有很多,這裡就不能一一列舉了,但是,如何做到「守經達權」,卻有一個需要把握住的基準點,一個核心的要素,那就是牢牢守住心體於不墜。那人要如何才能做到呢?筆者認為,大致可以從以下三個方面去著手:第一,就是要精讀經典。譬如說《孟子》這本書,就值得我們反复認真地去讀,誠如陳復教授所言,每一部經典都是往聖先賢的心體實踐報告,從中我們可以學習到他們的心路歷程以及在人生行事方面的典範,當然,不是讓我們去簡單地模仿,而是要效法他們因地制宜、因時制宜的處置背後所體現出的精準拿捏;第二,就是要做工夫。工夫是儒家的成聖法門,人在現實生活中,無時無處不在「事上磨」,這個「事上磨」其實是「意上磨」,只有時時收攝住意念而不隨境流轉,才可以做到「動亦定,靜亦定」,即無論有事無事,都能保持心體的如如不動;第三,就是要保持覺察。人在社會中往往會面臨很多複雜的處境,究竟該如何言語行動,這依賴於心性的覺察,也就是孟子說的「求放心」而已,心無旁騖,自可澄清,人在清明的狀態裡會有著細膩而敏感的感受,也就可以捕捉到事情發展該有的脈絡。做到以上三點,人庶乎可以做到「守經達權」。 

編輯:張辰 | 審核:曲龍龍 | 圖片來源:百度圖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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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範晨東

中學教師,山西新民讀書會會長,心學專欄作家,致力於推廣優秀的傳統文化,組織開展讀書交流活動數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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