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記‧大學》說：「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欲誠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後知至，知至而後意誠，意誠而後心正，心正而後身修，身修而後家齊，家齊而後國治，國治而後天下平。」德性修養最後訴諸的是心懷天下，而不是心懷國家。自來中華社會原本不會太強調「愛國主義」，而是一種「天下主義」的社會，「愛國」其實是被列強侵略後激生的民族意識，然而，如果我們知道包括「中華民族」這一概念都是清末大思想家與教育家梁啟超先生（1873－192）發明的詞彙，我們對於這種後設的詞彙或許就不會太執著，而更可意識到「中華」兩字本來內含的普世性意義。華人只在意人的素養，不會太在意這個人的國籍。

對華人來說，凡是生而為人，最終都應該要踏上修養德性的道路，否則無論信任何宗教都無法獲得保證，甚至反而會被人輕視（譬如會評價你信某個宗教怎麼做人卻如此差）。從這個角度來說，中華文化具有深刻的普世性，對於全球人類都能帶來深刻的啟發，華人總覺得一個人生前不修養身心，死前去受洗，就可獲得去往天堂的門票，這會是一件非常荒謬的事情（儘管就該宗教脈絡而言自有其合理性），但修養德性從來都不是一件深不可測的事情，只是應該在活著的時候，落實於日常生活間，如果從行為層面來說，修養其實就是指人跟自己的對話（未發前的自覺），還有人與社會的對話（已發後的內省），這些要能形成平衡與協調，人的資質或有高低，但只要有修養意識，這都屬於內在鍛煉的過程。

中華文化對於人的長期影響，其實會發展出人不見得要相信宗教，可是華人心裡對倫理有著如信仰般的堅持，敝人童年時期數度看見有親戚想跟我父親宣教或傳教，他總會回答：「我沒有信教，但我常覺得自己比好些信教的人更虔誠，尤其更真實在面對自己的生活與工作。」這種堅定的態度讓敝人童年時期深感訝異，或許信教者反而會覺得他很自負，但他個人的確如此兢兢業業與勤勤懇懇一輩子，後來我逐漸明白這就是儒家人文精神在其身上的體現。華人認為自己因對某個人或某件事有義務感，而形成他對某個倫理畢生有著承擔，甚至至死方休（譬如孩子會孝順父母、父母會關注孩子，或夫妻任一者會陪伴癱瘓的伴侶終生），深受西洋文化影響的人，對於這點會很難理解，覺得人生這樣太悲情甚至太悲劇，這反映出華人其實並沒有西洋人那樣在意個人自由，其心中更關注著生命的幸福，即使這種幸福感會伴隨著重大的犧牲，有如宿命般都在所不辭。西洋人常常權利和義務互相處於緊張關係，而華人常常是義務跟自由互相融合。華人不會特別在意肉身的自由，而是在承擔義務的過程裡獲得心靈的自由。

譬如說，大陸的華人很容易就能接受天網這種監測系統布置在自己生活的城市中，該系統有關人臉辨視準確率達99.8％以上，把中國全人口的人臉過濾一遍只要一秒鐘即可，這種系統使得個人毫無隱私，當然國家安全、社會安全與個人安全同樣獲得徹底的保障。可是西洋文化就會純粹站在個人主義（individualism）的角度出發來討論人權和自由，不允許國家對個人隱私有絲毫的侵犯，即便有些影響隱私的行為最終旨在保障個人利益，美國或西歐各國的人都不會允許讓自己的隱私受到絲毫影響。從西洋文化的脈絡來看，自由是從個體出發而形成的權利，這個權利不見得是天生就有，常要通過抗爭來獲得，因此，儘管自然法學派將人天生就有追求自由的權利稱作「天賦人權」（拉丁文jus nafural，正確應該翻譯成自然權利），其理論觀點被載入到西元1776年美國的《獨立宣言》與西元1789年法國的《人權宣言》中，但孫中山先生（1866—1925）卻替歷史講出合理的實話，他覺得民權是革命獲得的成果，反對盧梭（Jean　Jacques　Rousseau，1712—1778）主張的「天賦人權說」（孫中山，1947：133），意即他主張「革命民權說」。

中國歷史上的思想家不太會特別提到自由議題，或有人提倡劇烈的社會變革，卻更常見這種變革（或者說變法）往往終歸失敗。如果真的發生劇烈的社會變革，通常是人民活不下去了，政府暴虐無道，於是人民推翻這個政府建立新的王朝。中國政治史的演進通常都來自於諸如影響生存這樣非常底線的問題，這並不是人權意識低落，而是華人常覺得人權並不是根本議題（這種議題是現代逐漸發展出來的意識），人更在意活著要有活著的尊嚴和價值，華人更重視的是「人道」，人道意識比人權意識更深植於人的心理，如果有人基於人權卻傷害人道（譬如個人在任何聲稱正義的抗爭過程中傷害無辜者的生命，或國家基於保護人權的理由卻對他國發動侵略戰爭），這時候民眾反而會有反彈。當然，對於人權議題，因為教育的緣故，加上現代社會著重法治，華人相對來說比過去更重視個人的權利是否有獲得保障這類議題，這顯示出人權觀正在與時俱進的發展。對於人道的重視體現在修養工夫是否做得高深，看待生命是否能具有全局的視野，從而很自在的活著，畢竟人如果只強烈在意個人的權利，不見得能活出這種豁達自在的人生。

_{（本文節選自陳復教授的著作《精靈的田野：中華文化史與本土心理學》第二章〈中華文化的源頭：本土心理學的詮釋〉，第三節「德性不滅的華人社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