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何步正 ◆
六十年代，中國學生週報，在九龍彌敦道666號。胡菊人先生是社長。
中國學生週報在每星期六日，有很多適合學生參加的話動，話劇團，合唱團，學術組，等等.。
學術組的話動在每星期日的早上，我那時侯，唸初二。星期日一早，就摸去彌敦道六六六號。大門敞開，一位二十多三十歲的年輕人，獨坐角落梳化.在喝茶，茶几上一個棋盤，旁放黑子白子的小盤，年輕人自己在跟自己打子下棋.。時間還早，我倆面對面坐著，眼瞪眼。我十分好奇，問，你在幹嘛。話題打開了。他教我下棋，從死話，打角開始。這位年輕人，是中國學生週報社長，胡菊人先生。胡先生是我圍棋的啟蒙老師。
中國學生週報及後增設香港分站，在北角，我轉去香港區學術組。我是學術組組長，幹事們.有李焯芬，陳婉瑩，王麗瓊等今後六十多年的老友。胡菊人時代的中國學生週報是最鼎盛期。我記得週年歡樂大會在九龍荔園舉辦，到塲的學生群擠滿了當時的九龍荔園-又在香港大會堂辦年會，話劇，歌唱，舞蹈，中國學生週報的聲勢和讀者群，是時也，遠高過同時代的青年樂園。剛冒出頭的青少年作家，如陸離，綠騎士，也斯，都是胡菊人社長時代的風雲人物。
胡菊人社長，無為而治，對待各屬下學生團體，十分自由開放。我們學術組可以自辦刊物，華菁文社的月刊，初期，學習刻剛板，手推臘紙印刷，井崗山式的手動印刷本領，我們青勝於藍。港島學術組舉辦了一次香港文社大敘會，邀請胡菊人社長出席致詞，看了十多個文社到場，近百多人出席。菊人頗感驚訝，你們這些孩子是怎麽做到的。我說，是社長領導有方。菊人聽了，微笑不語。
菊人社長亦經常主動為我們代邀名人到埸專題演講。
其中一次，是戴天詩人到埸，光頭黑臉的年青人，介紹臺灣大學和他參加的成功嶺軍訓日常趣事。我聽了，很是響往。多年後，我考入台大，和戴天，竟是學兄學弟了。
我去了台大，李焯芬，陳婉瑩，王麗瓊都去了港大。
一次，是胡菊人做星期日主講。我們其中一個學員，今天的成功企業家謝家駒博士回憶說:
最令我難忘的是胡先生對知識份子的定義。當時一般人的看法，知識份子是那些受過高深教育，充滿學識及智慧，例如大學教授，作家，學者等，但胡先生有不同的看法，他認為祇有知識並不就是知識份子，他說知識份子是那些有知識而知道自己本份的人。這個說法，對於當時還未入大學的我，確有震撼式的啟發。後來修了幾個學位，又在大企業打混一段日子，覺得時至今天，知識的範圍要擴濶得多，不祇有學問，亦要瞭解經濟，企業，政府的運作，然後才能思考自己的本份。其實，知識不需高深，關鍵反在本份。
轉眼，我台大畢業業後回港，胡萄人先生時任明報月刊總編，孫淡甯大姐在明報週刊。他倆介紹我入明報。初期在明報晚報，和林山木先生每天早上面對面，拼台坐，辦編務。山木兄是個和善容易相處的君子，我倆在明報大堂工作。胡菊人和孫淡甯在大堂側，共用一個小辦公室.。白天.，多時，午飯，㗎啡，都在樓下對街的小茶餐室解決。
胡先生任明報月刊總編時，我在臺灣主編大學雜誌-，其中一期，報導釣魚台事件，台大，政大，師大，三校僑生在臺北上街遊行，直衝美國駐台在臺北的使館。國民黨當局大怒，查封雜誌.禁止出刊。我用特快郵件把有關照片寄去給在香港的胡先生，菊人要抽稿在明報月刊登出己趕不及了，卻是改封底，及時報導臺灣僑生上街衝美駐台領館的照片，並附刊在台大校區,僑生貼出的標語.「日本無理，美國荒謬」的照片。自此，釣魚台事件在台港點火，很快在歐美海外華人學生群，全球野火衝天。
及後，我從明報晚報轉去明報日報，在夜晚上班。我的編輯台，就在查先生辦公室門前，有一陣子，金庸很迷圍棋.菊人跟查先生說'就在你門前的何步正，棋段和你可以一拚。當時，查先生每兩星期，在星期天的下午，邀請近十位棋友，到他半山的屋，在大客廳石板上，十多人捉對下棋，晚上，查先生請大廚專門到他家做菜請客。菊人，余英時，牟宗三.等教育新聞界的棋友共敘共樂。牟宗三老先生和我棋力相近，喜歡和我捉對，其他棋友亦樂意我去和牟老先生對奕，蓋因牟老喜下快棋，落子畢，牟老會不自覺地用白子，督，督.督.響地思考.對手總以為是在督促你下棋，而牟老是大儒前輩，胡也好，餘也好，都是後輩，不好發作，只好將做。而在坐各人，我最年幼，不在乎牟老督督督的怪習，我思考我的。和牟老捉棋，很少有機會計子算勝負.。蓋，下快棋，容易出錯，死棋變雙活，話棋變死棋，一子錯，則全盤錯，根本不用運算元，眼看就知死棋大白.。每大勝，牟老歡欣如小孩，笑著，督督督，說，再來再來，十分可愛直率的品性。
查先生晚上到辦公室，到我台前，例叫，何兄。意思是，請到我辦公室，下棋去。查先生到辦公室，大約是晚上十時半，我的編輯作業，看稿，改稿，劃版，起標題，都己完成交給了排字房黑手黨.就只剩下校對和看大樣劃可，就完成作業。校對是蔡大詩人領隊，不用擔心。大樣劃可，我在，我簽可。我在下棋，總編代簽可。
查先生和我棋力同段，下棋時，不語，偶而略閒談時事.每到若干時刻，他會暫停，回辦公桌寫明天社論。下筆奇快，一氣呵成，即按鈴命人取稿.他也不再看稿，校對由蔡大詩人專責對應，然後回來繼續棋局。棋局完，己是深夜，查先生在查太面前，光明正大和我同坐他的車去灣仔宵夜，之後散局.，查先生繼續有他自己的節目。年後，我離開明報，傳聞，查先生另結新歡。
明報月刊後，菊人和陸鏗，去中報，又創辦百姓。地址在灣仔，適逢高信彊，來港就業。我和高，在臺北早就相熟。我的公司也在灣仔，閒時，高和我，和菊人，陸大聲，時有敘會閒聊。胡先生，語調輕軟溫文，陸大聲則聲如洪鐘，手勢特多。1997後，菊人移居溫歌華，戴天住安略大，大聲陸鏗住LA，我住亞蘭大城，各居北美東西南北，難得一次共敘。
戴天本相約，他回香港，我去臺灣時，可以相約飛去西岸過境時，共會胡先生。卻是，戴天，陸大聲，都相繼早去。菊人在北美的西北，我在北美的東南。戴天去後，失聯。
前一陣，在臺北友朋敘會中，和陳若曦談起，在明報月刊登出尹縣長短篇.時值文革，這篇尹縣長，頃即廣傅海內外讀者。若曦說，她不外實描，所看所見，反應之熱，在預料之外。那個時代，臺灣白色恐佈，報禁，中國大陸文革階級鬥爭，唯獨香港，是十分難得珍貴的言論自由的安全寶地。胡菊人先生主編的明報月刊，是綜合性，論說，雜文，傳記，小說，海內外讀書人必看必讀的月刊。到現今，微信，油管等綱上競爭，紙本雜誌報章大多經營不易.明報月刊能堅守水準，依期出刊，潘先生老總的能量，實在令人敬佩。
胡先生的少青盛年，是一個黑白分明的時代。鐵幕之內，獨裁專制；鐵幕之外，民主自由。殖民地時代的香港，南移文人群聚於此。中國錦鏽大地，土改反右，階級鬥爭，大躍進，人民公社，文化大革命，逃港大陸人，跨山漫海。香港讀書人，南移文人，近看如此錦鏽河山，斯時斯景，有那個不靠右?有多少人不反左?
查先生的明報，不起家於「射鵰英雄」.而崛起於明報和大公文匯的大論戰，是歷史背景的必然。
李怡，左仔反左，轉右。胡菊人，不然。胡先生出身自友聯，根正苗藍，要民主自由，反極權反專制，就是他的血液。胡太美美，近說，胡先生念念不忘民主自由的香港，是對胡先生十分確切的描述。
鄧小平在文革後，警告：不改革開放，不改善人民生活，就是死路一條。於是，高舉改革開放的大旗。中國全國黨軍官民，文革後，終而都體現到階級鬥爭,平均主義，不是共產主義更不是社會主義。於是，下放階級鬥爭，全面改革開放。到習近平主席，中華偉大復興,呼喚世界和平共處。到93閱兵，洗百年恥辱。中國開展了一個近世紀來全新的恢宏大局。民主政制對有效管理，自由放任對規矩界定，人權與秩序.。是中國也是這個世界，現今的大哉問。
鐵幕拆除後，民主與獨裁，自由與專制，人權與殘暴，到今天時局，己不再是那麼個是非黑白分明。當以色列軍力殘殺巴勤斯坦平民，強佔別人土地，當以色列越境炮轟卡達，美英西歐白人世界，視若無睹.，襟聲不語。南方世界卻群起責難。當美國駐軍世界各地，幾乎每年發動一次戰爭，MAGA，強加關稅。強權與弱國，民主輿獨裁，自由與專制，人權輿蠻橫，都己到了要重新定義，要再次解讀認知的地步。
今天香港，今天世局，己不是那麼簡易，用所謂的民主自由可以去任意界定。
香港從殖民地到回歸，新舊思維交替，中西文化衝撞，民主極權自由專制的對疊，這樣子一個複雜特殊的環境中，胡老先生，一路走來，始終如一，堅守信念，待人處事，謙和誠正，無愧是近代中國傳統文人讀書人的典範。
92年歲月，胡老先生，可以靜心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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