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林深靖 ◆ 

第4屆「南南論壇」（South-South Forum）於2017年7月4日到6日，在香港嶺南大學召開。開幕儀式上，特意安排向弗弘索．鄔達（François Houtart, 1925-2017）致敬，由嶺南大學文化研究系的老師劉健芝主持。大會剪輯了一段鄔達生前的活動影片，背景音樂是香港文化評論人黃德興獨擅的尺八吹奏。唐代古樂器伴隨解放神學老神父的一生，更加引人哀思。

開闊而又謙讓的一生

紀念影片中出現一段弗弘索．鄔達在台灣的映象，那是2009年，老神父應浩然基金會之邀，到成功大學「另立全球化工作坊」擔任開場主講人所留下的珍貴紀錄。

鄔達於2017年6月6日於厄瓜多首府基多過世，享年92歲。他窮盡一生奔走全球各地，為推動世界之改變而奮鬥，有人給予他「解放神學推手」、「另類全球化教父」的名號；2009年，聯合國教科文組織頒予他「促進寬容與非暴力獎」，以表彰他「對於推動世界社會正義事業所做出的獨特貢獻」，這對於他開闊而又謙讓的一生，算是給了適當的肯定。

鄔達1925年生於布魯塞爾貴族家庭，他的祖父是比利時基督教民主政黨的開創者，曾經擔任比利時總理。鄔達本人很早就接受哲學和神學的教育，24歲時被授予神父聖職，33歲起任教於魯汶天主教大學。他是國際知名的馬克思主義社會學家，也是「亞拉非三大陸研究中心」（CETRI）以及《另類南方》（Alternatives Sud）雜誌的創辦人。

1958到1962年期間，鄔達主持一項「社會─宗教國際研究學會聯盟」的計畫，對拉丁美洲天主教體系的社會、文化內涵進行極為深入的調查研究，後來將成果彙整成43大冊，是當今探討解放神學最重要的資源。「亞拉非三大陸研究中心」則是創立於1976年，總部設在比利時新魯汶。該中心是南北發展問題研究的重鎮，長期關注的面向有：南方國家的社會運動、另類全球化運動的發展、拉丁美洲的民主演變、南方國家政治、社會決策的另類抉擇、國際援助和經濟整治方案的邏輯與影響。

鄔達在晚年積極投入「另類全球化運動」（alter-globalization）的組織和理論工作，也是政治經濟學大師薩米爾．阿敏（Samir Amin）的重要工作夥伴之一。世界社會論壇（World Social Forum）是另類全球化運動的主要載體，首屆於2001年在巴西愉港（Porto Alegre）召開，往後輪流於拉美、亞洲、非洲之間舉辦，鄔達和薩米爾．阿敏幾乎在每一次的論壇都會出現。

2013年，世界社會論壇在北非突尼西亞的首府突尼斯舉行，那是阿拉伯世界巨變之後，首度有國際進步組織大舉進入阿拉伯世界，結合在地的勞工、社運、婦女、青年團體，為鞏固革命成果而努力。也就是在2013年世界社會論壇的開幕遊行隊伍中，我再度與鄔達神父和薩米爾．阿敏相遇。阿敏當年已經82歲，但是他依然意氣勃發拉著長布條，走在遊行隊伍的前端。鄔達則是以88歲的高齡，依然揹著沉重的行囊，佝僂著身軀，沿街分發小冊子。

我看著於心不忍，接過鄔達身上裝滿小冊子的大布包，告訴老神父：還是你來發，我遞給你。畢竟，街頭群眾樂於從他手上接過文宣，即使是基於悲憫或感激。

與卡斯楚的獨特情誼

鄔達揮汗於街頭的身影很難讓人想像，他其實是歐洲貴族的後裔，身上還頂著爵位名銜。記得2009年浩然基金會的「另立全球化工作坊」結束之後，我伴隨他北上，就在他搭機離開的前一個晚上，我陪他到台北地標101大樓用餐，讓他居高臨下，綜覽首府夜景。就在那樣一個難得悠閒的夜晚，我的好奇換取了他生命中的一些小故事。

他說，比利時皇室還有一個貴族委員會，嚴格控管公侯爵位的傳承。由於他是長子，依理應該繼承家族爵位，可是又已做了神父，註定沒有後代傳承，這有點造成貴族委員會的困擾。鄔達主動提出放棄爵位，由家族中其他人繼承，可是委員會認為他長相壯碩莊嚴，就是傳統貴族該有的樣子，不肯同意。他也提到在拉丁美洲工作時，美國CIA各種干擾、介入的手法。最津津樂道的，是他在古巴與卡斯楚獨特的交情。

自1953年以來，鄔達去過古巴不下50次，有多次與卡斯楚會面的機會。他說，卡斯楚一談起話來，就像個拳擊手，好抬槓，愛辯論，一遇到對手，從早上談到黃昏，是常有的事；而午餐，通常就是略過。他說，做為卡斯楚的客人，「比較難以接受的，就是餓肚子。」我說，「在台北，做為我們的客人，這是不可能發生的事！」他望著桌上豐盛的餐點，哈哈大笑。

鄔達終其一生都是古巴的堅定辯護者。他說，與蘇聯、東歐等前社會主義陣營國家不同的是，古巴的革命不僅改變了社會、政治結構，也改變了人們的思維模式。在美國全面經濟封鎖並多次陰謀運作顛覆之下，古巴迄今還能夠挺立，這絕不是偶然的。免費教育、免費醫療，於今對古巴的年輕人而言，是再自然不過的事，這在世界上還有哪個國家能夠做到？

自1959年社會主義革命成功以來，醫護人員的數量增加11倍，嬰幼兒死亡率從每千人裡有60人降到5.3人，而國民平均壽命則是增加了19歲。除此之外，古巴也透過國際合作、透過世界各國人民之間的團結，深化了社會主義的價值。古巴小小一個島國，派在全世界各地的醫生人數，居然超過世界衛生組織（WHO）。古巴忠實於團結、尊嚴、友愛等價值，鄔達說，這其實是當今號稱自由民主的西方先進國家都已欠缺的政治倫理。

上帝和鄔達神父的差異何在？

在鄔達的祖國比利時流傳一個類似腦筋急轉彎的笑話：「上帝和鄔達神父的差異何在？」

答案是：上帝無所不在，鄔達則是到處都在。

的確，在拉美、在非洲，在巴黎，在台北，在北京……經多次與老神父相遇，更多次是不期而遇。由於他喜歡喝台灣烏龍茶，我每次出國，行李箱中總習慣有所準備，就擔心在哪裡會與他碰面，而無法親手奉上茶葉。如今，老神父以92歲高齡，安詳地在他熱情奉獻一生的拉丁美洲離世，我們失去了一位優雅而又勤奮的老朋友。然則，我行李箱中一定要帶著烏龍茶葉的習慣，似乎已經無法改變……

（圖片說明：弗弘索．鄔達（François Houtart)（左），攝於突尼斯世界社會論壇。 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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