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步正

生海海之六:香港的中國學生周報

 

2022/7/6

中國學生周報學術組

中國學生周報在九龍彌敦道。從灣仔乘船到九龍,走路去周報,約半小時的路程。

學生周報星期日開門得早,九點後,學生組員就陸續入社。我到周報社的時間都比較早,社長胡菊人很年輕,大概大學畢業不久。早上社員不多,閒著無事,菊人教我下圍棋,先從打角佈陣開始,我的圍棋知識,是那時候打下的基本功。之後,自己看棋書,打棋譜。

戴天詩人有次去周報講詩詞欣賞。戴天當時是二十多歲的年輕人,理一個平頭,是剛好台大軍訓完畢。中學生聽年輕的詩人講詩,印像深刻,同時也知道了臺灣有家臺灣大學,是詩人讀書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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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學生周報,鄧維楨、載天、陳平景、何步正、員工

數十年之後。每次去多倫多,總會找機會和戴天、梁煥釗、文世昌見面相敍。

周報其後在香港北角設分社,彭熾是北角分社的主任。彭熾就住在報社,小房間,一張床,一張枱的空間。

學術組組員互選,推我任組長。在學生周報學術組,結識了很多到現在還保持聯繫的朋友。很多中學的同學都失聯了,倒是與周報時代的很多朋友都維持著難得的聯繫。

李維新、羅宇雄、文世昌、王麗瓊、陳婉瑩、羅富昌、譚聯輝都是那時期認識的朋友,都大部份保持著聯繫。有一張戶外生活營的照片,有劉創楚、譚聯輝、李維新、何步正、謝家駒、陳以衍、黃顯華、黃錦滿、余晃英、羅宇雄、林悅恆、黃繼持、王麗瓊、唐健恆、李紹明、楊興翔、羅富昌、吳平、溫德慧、劉敏兒、葉寶瑩、陳瑜、黎美倫、陳婉瑩、陳求德。這一大堆老友從事文教界的九成以上,就只有羅富昌和我做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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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術組舉辦很多活動,周報給場地,也給原料。詩歌朗誦、辯論會、時事講座、辦油印刊物,毎星期日早上有一個活動。演講導師很多,記得有勞思光、鍾期榮、羅業宏、秋貞理、牟宗三等。

勞思光演講給我的印象最深刻。勞先生講普通話,要轉譯為廣東話。勞先生語速快,翻譯的也譯的快,而且句子長。一講一譯,互相趕速度。勞先生講:「看問題,要從大格局看,提高角度來看事物,抓重點。」

鋼版刻印出小型報紙

彭熾教我們刻鋼版油印,學術組自己出刊物。我的報刊編輯技能是那時侯學習得來的。

學術組舉辦過多次文社聯誼,很多文社朋友是那時認識的。

那時候的文社,如風雨、神州、儒林都很活躍,我們周報社友後來組合了一個文社,叫華菁文社,後來和烈焰等合併,叫開放文社。我們出版半張報紙大小的刊物,排字鉛印。華菁和開放號稱文社,其實沒有多少文藝小說,反而偏重談及政經社會類的問題和書刊介紹。社友互相傳閱的書,如「開放社會及其敵人」、「野性的呼喚」,費孝通的「農村社會」等內容,都和當時其他文社的風格大不相同。我們舉辦生活營,邀請演講的嘉賓,羅業宏先生講邏輯,秋貞裡先生講現代思潮,勞思光先生講中華文化,和當時其他文社的活動內容相`比,華菁、開放文社,十分另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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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學生周報學術組活動

荔園報慶舊書廉售

中國學生周報辦報慶,在香港大會堂低座。周報有自己的舞蹈組、音樂組。

周報學術組在香港大會堂高座,邀請詩歌朗誦得獎的學生去再次表演,有二個人,多年以後仍然記得,殷巧兒和汪明荃。殷巧兒是王麗瓊的同學,成熟自信。我和王麗瓊、殷巧兒走在一起,好似是她的小朋友。她是大姐大,汪明荃是蘇浙小學的小學生,要老師帶領著去大會堂,她的年齡最細,聲音清脆,表情可愛,我是蘇浙公學的中學生,因此特別紀得這個同校的小妹妹。

青年樂園類似中國學生周報,但規模和讀者最量部遠不如周報。

周報最鼎盛期,有一次在九龍茘園接待讀者,居然滿荔園都是少年人,近數千人的活動。之後,香港大會堂接待讀者,也是近千人的活動。這兩份刊物,每年都有一個很特殊的活動吸引很多學生。那時期的英文課本價格昂貴,這兩家報刊都同時開門出售舊書,同學可以把讀完的書廉售給報社,報社也廉售給同學。在當時英文課本昂貴的時代,每到新學期開始,報社大堂都擠滿選購舊書的學生,全因那時候這兩份刊物的德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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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起飛

香港年輕人的文社時代,也是中國學生周報的鼎盛期。

中國大陸1958開始人民公社,1959三年大飢荒,彭黃張反黨集團,毛的階級鬥爭要年年講,月月講,天天講。劉少奇、鄧小平下臺,政權鬥爭,計劃經濟,中蘇交惡,美帝紙老虎的航母進駐台海,中國大地要自力更生.,還要階級門爭天天講.,中國大地正要面對空前大困難,大衰退。

殖民地香港政府,同時期劃撥調景嶺荒山給國民黨餘勇,讓他們在香港自謀生路。又廣建廉租屋,容納赤手空拳湧到到香港的年壯勞動力。港府政策儘可能自由放任,即放手不管。員警素質,黑白難分,打貪污,捉葛柏就是這個香港的時代背景。但安定的環境,充沛的外銷承接受力,給香港這個沒有資源的荒島,成就了亞洲四小龍老二的經濟起飛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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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倒四人幫

中國學生周報青年樂園

中學入讀北角蘇浙公學,原籍江蘇浙江的香港人合辦的英文中學,校董徐季良很用心辦學。每月有一天,辦演講會或音樂會之類的全校集會。還有一個銅樂隊,全新的銅樂設備。中文課,不同於香港其他學校,蘇浙的中文課不用廣東話,是用標準普通話,我的廣東國語是從蘇浙公學訓練出來的。

蘇浙公學在北角,北角是外省人在香港的集中地。上海,江浙地區人士都喜歡在北角落腳。我入讀蘇浙公學,汪明荃則入讀蘇浙小學,都在北角。錢穆感嘆中國文化在香港花葉漂零,是時,香港多份大報,星島和華僑都特別專設一頁紙,供年輕人投稿以文會友。很多年輕投稿人很快就各自組合,一時間,湧出很多文社,如風雨、神州、儒林,少不了二、三十個文社,大都是中學生自由組合起來的。

中國學生周報和青年樂園,是六十年代以年輕學生為對像的周報,設有活動中心,活動集中在星期六和星期日。中國學生周報為例,活動有學術組、話劇組、辯論組、舞蹈組等。上午和下午分批利用場地,原則上,學生自主安排節目。最初我參加九龍彌敦道666號四樓的九龍中國學生周報學術組。中國學生周報隸屬友聯出版社,友聯出版《兒童樂園》、《中國學生周報》、《大學生活》等刊物。胡菊人三十歲左右,是社長,住在學生周報。星期天九時開門,我往往是早到的學員,閒著無事,胡菊人教我下圍棋,從打角占邊開始。我的圍棋啟蒙老師,是胡菊人。過不多久,中國學生周報在香港北角開設分站,我參加香港區學術組,被選為組長。活動內容我們自己安排,有演講、辯論、詩歌朗誦,最特殊的是學術組自己每月出一份小報。最開始,學習用蠟紙,蠟筆,在鋼版上的臘紙刻字,然後手推油印。之後,我們湊錢,學生周報補錢,每月印刷一頁兩版的小報,我們叫這個小團隊「華菁文社」,學習報紙編輯的知識,克體字、套紅、11號字大號字等的基本編排版面的知識。彭熾和羅卡是前後期的指導員,負責調協各項活動。

組員固定選讀一些書,無名氏、費孝通等。邀請來演講的,如勞思光、牟宗三經常客滿,坐著站著,還有企在門口的聽眾。當時經常參加的組員,五十年後,我們七十、八十歲了,仍然保持聯繫的,有羅宇雄、李維新、李焯芬、陳婉瑩、王麗瓊、文世昌、劉敏兒。我們這個「華菁文社」,沒有小說詩歌,大多是讀書心得,關心社會政經的話題。因為有學生周報固定的空間,我們召開各文社的聯誼活動,如胡國賢、吳文萱,、上官竹子,都是那時期文社聯誼結識的老友。

那時代,流行詩歌朗誦。中國學生周報學術組租用中環大會堂高座,邀請香港詩歌朗誦勝出的前三名參加表演。汪明荃,她是蘇浙小學參加全港詩歌朗誦小學組的得獎小學生,汪由老師帶領來到會場,年紀最細,又是同屬蘇浙小學妹,故此印象深刻。

中國學生周報最鼎盛的時期,在九龍荔園接待讀者,又在香港大會堂開音樂會。在《中國學生周報》和《大學生活》露出名堂的,如古兆申、黃子程、黃維波、西西、也斯、綠騎士,都是那時期的年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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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林文社》上官竹子

朱國能筆名上官竹子,儒林文社,是我台大的學長。我去臺大入學,他給我列出清單,不要帶錢來台,要帶貨。給我的清單是:雪花膏、絲襪、唇膏等女性用品。一個行李箱都是我用不著的女性用品。朱兄在台接船,領我到台大報到入住宿舍,朱把他原佔有的床位讓給我。向宿舍教官登記入住之後,朱協助我挪出四項物品,去臺北西門町鐵路兩旁的的小商店出售,居然是四五倍的毛利。另外更重要的事項,是去台大附近的派出所登記姓名、年歲、父母姓名之類個人資料。這過程可重要了,五十多年後,我返回臺灣領身份證、中華民國護照,依據什麼憑證證明我是老臺灣,依靠的證據就是我五十多年前這一次的戶口登記資料,地址就是台大僑生宿舍的地址。

中華民國國民黨這政策,不論你這個華裔本人來自何方,星馬泰、印尼、越南,只要你來到這裡登記定居,我就承認你是我國民,國民待遇。這氣度、眼光恢宏高遠。之後凡數十年,海外僑生受過高等教育,大都在海外各地位居要津,都十分擁戴雙十青天白日,星馬泰、印尼、越南莫不如是。直到民進黨執政去中國化,有意識地強調本省外省之別,中華人民共和國改革開放之後,積極接觸,態度友善,原本懸掛青天白日旗的海外僑團才陸續改變態度,高掛五星紅旗。而在執意建立臺灣國的群體中,眼看這種改變剛好正合我意,因此也樂觀其變。

我入住臺大僑生第十三宿舍三樓。入門正中是八張枱,每邊四張,面對面。兩邊靠牆是上下架床,左右各四個床位,床位中間是四格的長方櫃,學生的所有家當就都存放入這個方櫃了。晚上十一時熄燈。教官在樓下,統領所有事務。沖涼洗澡是軍營式的大統間。飯堂在樓下,五元臺幣,有肉一份,菜兩份,要多加肉就要多付費,飯則自便任用。有大桶湯,也是任用。窮極無錢,光吃飯喝湯,也請自便,沒有人查問你。我入住的房,三個港生、二個越南、一個印尼、一個馬來亞、一個非州,真是五湖四海的大混合。

五十六十年代 三反五反

香港小學到中學的年代,五〇到六六年,正是中國大陸大鳴大放,反右整風,三反五反。錦繡大地,從城到鎮,到鄉,天翻地覆。兒子指控父親,朋友反咬朋友,階級鬥爭,無處不在,無時稍停的年代。然後,大躍進。毛澤東說一天等於二十年,十五年達成超英趕美。跟著人民公社,土法煉鋼。五八年,金門炮戰。六六年,毛澤東炮打司令部,八月,茅頭直指劉少奇、鄧小平。和尚打傘,無法無天。文化大革命,響炮上場。這是中國歷史上空前而應該絕後的,所謂三分天災,七分人禍的政治動員,群眾運動的動蘯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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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年代人民公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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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大革命

韓戰、金門炮戰之後,六一年,越戰開打。香港湧入給我活著,我就開工,又便宜又勤奮的勞動力。臺灣金門炮戰險勝,美國戰艦巡遊,蔣介石要殺豬拔毛,反攻大陸,帶萬黃金到臺灣,用全國精銳,管治一省之地。其結果,台灣和香港,同時段經濟穩定向上爬升,終而一飛衝天,成就四小龍的盛氣。世界從未見用如此短的時間,製造出如此空前輝煌的經濟成就。斯時也,一城之香港,一省之臺灣,外銷成績都超過中國各省的外銷總和。個人收入,和人民公社個人收入相比,香港人、台灣人都可以自稱大爺。那個時節,姑不說香港調景嶺是整個山的青天白日旗,每到雙十,香港銅鑼灣到灣仔,到北角,青天白日旗海,陣勢之浩大,自見人心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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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調景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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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昔日旗海飄揚的雙十節

專制獨裁 經濟起飛

四小龍,新港臺韓,經濟起飛前期,都四篇一律,專制獨裁,反共抗俄。鐵幕之外,按理說,應是兩個不同管治類型的世界。但四小龍新加坡李光耀、台灣蔣介石、南韓李承晚,無一例外,一黨天下,專制獨裁起家。至於殖民地香港,講民主,那更是童話。四小龍起飛的原理簡單,沒有戰禍的安定環境,統一指揮,外有穩定成長的美歐市場,人民的生命力創造力就能動員起來。中國大陸鄧小平改革開放,給人民提供了安定,可以向上的環境,美歐海外市場海量容納產品,就可以一年當十年。中國自鄧小平改革開放之後的經濟奇蹟,是中國自己迎勢創造出來的傑出眼光和勇氣,這空前壯的成就,鋪陳了習近平偉大復興的康莊大道。

You are an angel

You are an angel...「What it really means angel?」我問坐在書檯對面的女孩。她抬起頭,,望我一眼,臉泛紅,卻就低下頭繼續看她的書,不理答我。中國學生周報在香港北角有一個半公開的讀書室,可容納數十人自修讀書,類似圖書室格局的擺設,大書檯面對面對坐。我和她在中國學生周報,每星期天的學術組活動時常見面。我她兩人都家住灣仔,不外十數步的距離。有此angel何解一問,她我之間,友好得多。有時候,她沒有時間去接她才七歲的表妹放學,要我去接放學送回家,我也依照央請遵辦,和她的家人也就熟絡了。她讀書是一家有名氣的英文女書院,只有女生。我讀的蘇浙公學,是男女混校。有一天,她要我送一本我說要介紹給她看的書—傑克倫敦的《野性的呼喚》,她放學的時候,在她學校門口交給她就是了。我拿著書,穿著KCC的校服在她學校門口站崗。她和她的一群同學出來了,和同學們一起走向我,說:「你真依時。」向同學們揮揮說再見。她的同學們,嘩一聲繞著我,左看看,右看看,如看天外來客。她臉上的笑容,比燦爛還要燦爛。

香港大會堂低座的室內節目,畫展、書展、演講。一次室外音樂會在大堂,她購買了一支牛奶雪條,我她倆並排坐著,她舔了幾下雪條,把雪條放到我嘴巴前,我不明所以。她把雪條在我嘴吧前再晃動兩次,看著我。這次我立即明白過來了,張嘴去含著雪條,含舔幾次。這次,她滿意了。她拿著雪條,一下子給我舔,一下子給她自己舔。吃完雪條,她輕摸我頭,仿若嘉賞她家的毛孩。

我要離開香港去台灣大學上課,我們相約去中環娛樂戲院看電影《SoundofMusic》,港譯《仙樂飄飄處聞》。戲院一片黑,我和她的手不期然碰在一起,似磁鐵旋即十指交叉,再分不開。在座位上,她頭依我肩上,髮尾輕輕拂掃我臉,那種觸電忽然襲上的感覺,銘印在記憶裡。數十年來,偶而思念,那種感覺仍然會撲臉而來,久久難以自持。

到臺大讀書兩年後,我回香港見到昔日學術組的朋友,問起在香港大學唸書的這位昔日女友近況,回答說:「她已經有很要好的男友,你就不要再攪和了。」聞言,只好心熄並祝福。六十年後,彼此在港大、台大的朋友都很多,因緣際會,居然又搭上線。她移居加拿大,夫是醫生;我移居美國,兒孫成群,都在地球的另一邊。又是因緣際會,相約在台灣旅遊,兩家人碰面敘舊。在臺北一家餐室前檯,我和我太座先到,在前檯候著。她和夫婿後到,居然認得我,撒開雙手作擁抱狀向我走來。我倒是心下一揪,這個瘦削,頭髮花白的女人是她嗎?我的手垂下,作握手狀,她握我的手有力度,我反應過來了,立即親吻她臉。唉!六十年了,少年郎的今天,頭髮半白,頭頂半秀,滿臉花白鬍子的半糟老頭,別人還一眼就認出你來了呢!人生海海。如夢,如昨日。

莫文蔚《一生所愛》

楊子《一生所愛》

鍾鎮濤、馮提莫《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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