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雨亭

對於台灣海峽動盪中的生態分析與建議 ☆作者:楊雨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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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10/30

楊雨亭|臺灣師範大學歷史學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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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2019)初台灣總統大選中民進黨獲勝,蔡英文續任總統,到今年(2020)下半年,隨著越來越近(11月3日)的美國總統大選,特朗普的選情不能確勝,對於中國的經濟封鎖以及政治攻擊的動作越來越大。10月23日,習近平在紀念抗美援朝七十周年上強烈表示:「當今世界,任何單邊主義、保護主義、極端利己主義,……任何訛詐、封鎖、極限施壓的方式,……任何搞霸權、霸道、霸凌的行徑,都是根本行不通的!不僅根本行不通,最終必然是死路一條!……我們決不會坐視國家主權、安全、發展利益受損,決不會允許任何人任何勢力侵犯和分裂祖國的神聖領土。一旦發生這樣的嚴重情況,中國人民必將予以迎頭痛擊!……現在中國人民已經組織起來了,是惹不得的。如果惹翻了,是不好辦的!」中共領導人如此激烈的對外講話,過去在文革中是常態,文革以後是非常少見的。值得注意的是習近平引用韓戰結束以後,1953年9月12日,毛澤東在中央人民政府委員會上的講話《抗美援朝的偉大勝利和今後的任務》中所說「帝國主義侵略者應當懂得:現在中國人民已經組織起來了,是惹不得的。如果惹翻了,是不好辦的。」習近平的發言聯繫到韓戰,嚴厲批判美國是歷史性的「帝國主義侵略者」,更劍指民進黨「分裂祖國的神聖領土」。至於「組織起來」的廣泛意義,是毛澤東在延安時期搞生產、土改、建立農村政權時的重點用語,一直延伸到國共內戰以及解放以後的政治運動之中。現在習近平扮演當年毛澤東的角色,使用毛的語氣和用語講話,中共黨員幹部與一般人民是清楚其意涵的,就是經濟上要自力更生,軍事上要備戰,且不惜發動第二次的抗美援朝運動。然而如此的決心和悲壯的情緒,對於中國大陸以外許多的政治人物、媒體、知識分子而言,由於長期不在中共的宣傳語境以及政治運動之中,雖然可能驚訝習近平的激動,卻難以真實地體會中共高層的心情與意向。事實上在美國領導的全面孤立與圍堵中國的態勢下,未來如果持續下去,中共由於本身的思維與文化限制,除非努力自我調整,適應新局,否則並無選擇,除了求戰,難以突圍。以習近平的講話即可看出,中共仍然對於毛澤東時代的基本文化沒有作出足夠的創新與提升。

另一方面,筆者認為,美國對中共的思維與中國的國情估計並不完全正確。中共不同於蘇共,俄國人基本還是歐洲人,東正教是基督教的一支,傳統上俄國是西方文明的一個部分。蘇共解體,俄國可以重新回到歐美文明體系,彼此的調適與融合只是時間問題。中國則難以如當年蘇聯那麼大幅度地調整,中共如果在政治上、言論上逐步開放,可能會造成中共專政的解體(中共仍然存在,然其角色不易確定);民主化、多元化和自由化在共產黨的體制和思維中具有牴觸性,而且解放後三十年極左政策下的種種情形將充分暴露,中共對此的信心不足。是以若中共採開放政策,之後中國的國家與社會的新秩序如何建立與穩定,勢必將發生一段時間的嚴重問題。中國無法回到過去,亦恐難以繼續維持目前的整體性而順利地進入世界文明體系(也就是說所謂的「中國模式」也必須調整)。對此,目前很少見到中共自身與中國知識分子以及其他方面(尤其是在台灣的政黨,尤其是國民黨)提出客觀的估計與開放後「軟著路」的建議。美國是否有因應計畫,筆者不得而知,不過想必美國有其一套構想。近年來,美國政府中少數高級官員與國會議員聽從一些從大陸逃出去激烈反對中共的民運分子的建言,認為中共不論在道德上、體制上必然無法支應持續的孤立而終至垮台。筆者相當懷疑這種「美國必勝」政策與思維的穩妥性與務實性,筆者自幼聽信國民黨的教育「中共暴政必亡」,七十年來,反而國民黨日益勢微。雖然中共本身欲調整體制與思想有其結構與心理上的困難,但是以中共的歷史、政治、軍事性質以及目前中國社會中產階級以上多數對中共的支持來看(中產階級中非常贊成中共馬上垮台的占少數,這是筆者和許多激烈反共民運分子估計不同之處,筆者一向倡導改良與逐步開放政治,反對再有革命),未來中國在孤立中維持十年、二十年的生存應該還是有能力的,只是十四億的中國人民的生活可能又將回到文革以前的鎖國、愚昧、與憤怒狀態,這對於自鴉片戰爭以來備受動盪不安的中國人來說,是不公平也不道德的。筆者認為不論是中共、美國,還是民進黨、民運分子,尤其是國民黨,都必須從下一階段中國人普遍合理的生活方式與長期福祉的角度,思考其基於自身利益的判斷是否是自私與正義的,從而提出合理與具體可行的方向,而若僅僅提出自由、民主、法治幾個字或是恢復中華文化的口號是不夠的。

這段時間,美國極度重視台灣的角色,美台關係益形密切,民進黨對美國的政策幾乎完全配合,形成了美台「不結盟的結盟」,使得中共軍機這幾個月來常態性地繞台,甚至否定海峽中線的存在,產生了「項莊舞劍」的宣戰效應。由此,中華民國的國防部開始計畫對退役士官兵實施更進一步的軍事教育召集,事實上是在做備戰前的準備。日前,10月25日,馬祖海面出現大批大陸漁船與抽砂船圍島,台灣海巡署派艦前往噴水驅離,場面令人驚心,再有進一步的衝突雙方即可能動武。這令人想起1949年4月下旬中共百萬解放軍以數以千計的帆船強渡長江,佔領南京的景象。近日來是1949年以後兩岸關係最緊張的時刻,和1958年的八二三炮戰不同,那時戰事局限在金門,現在則已經近距離地接近台灣本島。台灣社會內部的空氣壓力為之升高,許多父母為了孩子們可能赴戰場而極度擔心,畢竟二戰與內戰的戰火煙硝已經遠去七十餘年了。

合理的推論,去年如果是由國民黨人當選總統,兩岸關係絕不至於走到今天這個局面。這顯示出國民黨確實是在兩岸關係中起著「定錨」的穩定作用,在國民黨左側的中共和國民黨右側的民進黨,兩者之間的國族意識與政治思維互相對立而難有妥協的餘地。激烈反共的民運分子則多數站在民進黨與美國右派這一邊,產生了和中國共產黨「拔河」的歷史景象,而中國國民黨恰恰是夾在中間,左右為難。

然而,戲劇性地,正在中共對台武力逐步升高之際,國民黨中央於10月6日在立法院提出「台美復交」(中華民國與美國恢復外交關係)、「政府應請求美國協助抵抗中共」兩項議案,獲民進黨支持,在立法院快速通過。隨後中共國台辦發言回應:「中國國民黨有關人要明辨是非,不要做損害中華民族根本利益和兩岸關係和平穩定的事。」此事事出突然,出乎中共意料之外,而中共的發言亦欠平實,似視國民黨為其政協中的花瓶黨或是其台灣島內的策略夥伴,予以嚴正「教訓」;又似認為軍機繞台只針對台獨,並非台灣社會整體,由此可逼使台灣社會內部受到戰爭壓力而更形分裂,產生凸顯民進黨「錯誤」的效果。結果,國民黨卻與民進黨在「保台」與「親美」上保持一致,反而產生了「團結」的情形。這也說明了中共長期對於政治的處理仍拘泥於敵我二分法的統戰手段的困境,實則中共的單一性思維與語言在面對外界的多元性結構時,容易產生盲點而不易準確地認識與掌握「他者」的意涵與變化。而國民黨新生代顯示出為了勝選必須接地氣,因此在重心上有漸傾本土的意向,和上一代國民黨支持者堅持大中國的意識似有所移動。其中重要的是國民黨主席江啟臣對於「九二共識」的重新定義為「中華民國憲法下的九二共識」,即指出一個中國即中華民國的明確化,中華民國為一主權獨立的國家,而非僅是九二共識下一個模糊的「中國」;如此使得中共所支持的九二共識的一個中國即為中華人民共和國,雙方具有平等的國格,浮現出兩個中國的身影。相對於民進黨與台灣獨立者的論述:「台灣是一個主權獨立的國家,她的名字叫中華民國」,其實是一個台獨所「借殼」的國家,國民黨的新論述具有主體性。然而,這對於中共追求兩岸統一以及民進黨式的台灣獨立都形成了某種程度的障礙。由是,國民黨本身也在變化。

馬英九在10月7日受訪時稱「不曉得」國民黨立院黨團有提推動「台美復交」的案子,顯示出國民黨高層面對美中衝突時的意見與步調不一。之前馬英九表示,美國航空母艦落伍,無法迅速支援台灣,兩岸若發生戰事,中共「首戰即終戰」;並批評美國國務次卿克拉奇訪台看不出有任何實質談判,與預期有落差,徒增兩岸關係緊張。這明顯保持他在總統任內「不統、不獨、不武」的立場,還首次表露出他內心深藏的「反美」情結,以及他對於中共可能利用危機攻台的焦慮。而民進黨籍的外交部長吳釗燮在九月接受美國全國公共電台(NPR)專訪時表示,台灣目前不尋求與美國「建立全面外交關係」。這說明馬英九的看法和吳釗燮面臨的情況在本質上相近,比較符合政治現實。然亦看出國民黨新生代已經不再願意和中共為了兩岸關係而委屈求全,開始有強硬的態度,至於是否能夠達成「台美復交」是一回事,但是在立場上和態度上和中共並不一定需要保持一致。目前國民黨內部正在發生一種蛻變,即嘗試脫離過去受制於台灣二二八事件以及大陸戰敗所帶來的長期陰霾,努力地往一個更加主動與積極性格並兼具實務與理想的政黨方向發展,筆者認為這是值得鼓勵的正面演變,但仍需要盡力團結廣泛的藍營支持者。也就是說,國民黨在新生代領導層的帶領下,將更有獨立自主的意願與思維,兼顧本土深耕與大中國的經營,然不再受中共、美國、日本過多的約束與牽制,這樣的新中華民國派未來的發展值得注意。

這次美國領導的對中新圍堵戰略(New Containment Strategy)將對中共與中國以及全球秩序發生何種影響?是一個非常重大的政治與歷史事件。六四以後,鄧小平在1989年9月16日與物理學諾貝爾獎得主李政道談話中說:「他們(胡耀邦、趙紫陽)在根本問題上犯了錯誤,就是不講四項基本原則,主要不講黨的領導與社會主義。四個堅持的對立面是資產階級自由化。……十三大路線不能改變,誰改變誰垮台。」(《杜導正日記》,頁314)由此,中共在不修正其政治體制的情況下,如何維持其經濟成長與科技發展以及得到西方國家的接納?這是真正問題中的重點,意識形態的差異,最終還是使得世界和平遭受威脅。前一陣子華為公司總裁任正非喊出「南泥灣計畫」,呼籲仿效1940年代延安遭到封鎖,生活困難,毛澤東提出「自己動手,豐衣足食」的口號,動員軍民展開大生產運動,其中主要一個基地是延安城東南的南泥灣。筆者估計,中國的整體環境距離西方國家科技研發以及市場結構的差距還很大,周邊國家地區中的日本、台灣、南韓又在政治上親美,中國想要處處依靠自己研究和製造,除了少數產品,長期而言是做不到的,民生用品如糧食和肉類就不足。中共為了生存發展,以攻台取得高科技的生產資料和主要人員,而且在地緣政治上,面向太平洋,成為真正的一個海洋國家,因此「取台」絕對是一個關鍵選項。且台灣為世界(主要是美國和中國)主要資訊產品的加值代工工廠,美國如果對被中共佔領的台灣發出制裁,台灣經濟固然會嚴重衰退,美國的許多資訊產品也會立刻停產或大幅增加成本,影響極大。由此圍困下的中國,「時日曷喪,吾與汝偕亡」,益增中共武統台灣的可能性。

那麼台灣在這樣的漩渦中將如何自處?目前民進黨由於台灣獨立的性質而與美國並肩而行、甚至並肩作戰,民進黨的選擇孤注一擲,其賭注押於美國必然勝利且政策一致;然其若不然,其結果可能如1975年4月底美軍緊急自越南撤僑以及1978年底美國政府單方面承認中華人民共和國而於半夜通知蔣經國總統與中華民國斷交,也就是說美國一切仍以自身利益考量,致使台灣在政治、經濟與軍事方面的危險恐難避免。因此,國民黨的選擇就很重要。中共、美國、民進黨的角色與面貌目前基本清楚,看來弱勢的國民黨最不具影響力,實則在目前台灣海峽兩岸與世界的政治環境中,國民黨是唯一有可能兼顧台灣與中國以及美國、日本長期戰略與實際利益的政黨。因此,具有中國血統與性質的國民黨站在中華民族的立場不能和民進黨及台獨(包括激烈反共的民運分子)在「反中」上無條件一致,而應在「撫中」、「緩戰」與「安台」上保有其角色與功能。對於美國,國民黨應提出未來階段性中國包括台灣的正常國家發展格局論述,而無所謂親不親美的問題,亦無須依靠美國保護而成為依附美國而喪失國格(陳水扁前總統曾謂台灣總統為美國軍政府執行官)的情狀。

筆者視中國國民黨為中國近代以來民族與國家中重要的政治與文化資產。事實上,自辛亥革命以後,國民黨在中國百年來的歷史中,是相對破壞最少,建設最多的一個中國政黨,筆者是就宏觀表現以及國民黨本身的信仰與素質而說的。國民黨在戰後承受了中國與台灣復原與重建理想與過程中深重的責任、壓力與痛苦,因此形成國民黨在性格和心理上有不夠健康的情形。國民黨做為一個百年政黨,一方面長年沉緬過去的威權輝煌時代,另一方面,對於曾經有的錯誤和失敗一直不能主動面對檢討,因而也就難以開出新局。在民主化的時代中,國民黨應主動變革,尋求中國與台灣人民的支持。而也應客觀地說,在中國近代歷史中,發生了民進黨這樣子非常特殊典型的政黨,從反對威權與極權以及增進民主政治的功能與貢獻上來看,可以說是「有用的」、也有意義的,不能完全抹殺民進黨的價值。而國民黨過去三十多年來,缺乏做為中共對照面與諍友的意義,也就是說對於中共,國民黨配合與隱忍的部分較多,適度的公開批評與鼓勵開放的部分較少,其實這樣子對國民黨自己、對中共與中國人民都未必好。

總體而言,當前的台灣海峽如同歐洲火藥庫的巴爾幹半島,已經是國際社會公認爆發戰爭相當可能的一個地區,其中牽涉的問題複雜多端,從國際來看,美國(及日本)遏阻中國擴張;從兩岸關係來看,統獨的衝突難以解決;從共產主義運動來看,中國共產黨是尚發展出正面建設因素的最後一個馬克思列寧主義政黨。多方面主客觀的因素混合起來,欲求完全地解決問題並不容易,因此如何在戰爭與和平的選擇中走出傷害最低又具有未來發展性(尤其是對中國與台灣)的一條路,應該是我們大家都必須冷靜思考以及主動有所作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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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10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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