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系國

誰使美國更有悲劇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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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3/17 

毛玲道德(Maureen Dowd)是紐約時報的專欄作家。她雖然姓道德﹐其實並非道貌岸然之媛﹐文筆犀利幽默﹐是我很喜歡的一位專欄作家﹐喜歡的程度差不多可以和我喜歡早期的柏楊相提並論﹐雖然他們的文風和題材截然不同。 

若干年前毛玲道德寫過一本小書《男人有用嗎﹖》(Are men necessary? 2005) ﹐狠狠修理大男人﹐並且痛宰男人的迷思。她說男人都會為閃爍亮晶晶的東西(shining objects) 例如金錢﹑勛章﹑頭銜當然還有跑車﹑游艇等等所迷惑﹐為了這些亮晶晶的東西什麼都可出賣﹐真是一針見血。她這麼了解男人﹐所以始終小姑獨處。 

她最近在紐約時報發表了一篇文章﹐題目就很有趣﹐典型的毛玲道德式幽默。有部迪斯尼的卡通電影叫做 The Lady and the Tramp﹐中文片名是「小姐與流氓」﹐是關於狗的卡通片。我還記得「小姐與流氓」的宣傳短片就是小姐狗和流氓狗共吃一根意大利麵條。毛玲道德借用這部電影作題目但改了一個字母﹐變成 The Lady and the Trump﹐改的非常巧妙﹐還真不好翻譯。我譯為「小姐與瘤氓」。 

「小姐與瘤氓」裡的小姐指戴安娜王妃。雖然她逝世多年﹐人們對戴安娜王妃的興趣始終不減反增。尤其最近 Netflix 流媒體公司推出「王冠」(The Crown) 連續劇﹐掀起新一波高潮。至於「小姐與瘤氓」裡的瘤氓呢﹖當然指的是川普總統。 

毛玲道德認為﹐戴安娜王妃和川普總統有些共通點。例如他兩人都懂得玩弄媒體但最後都被媒體所誤﹐都有廣大忠貞不二的粉絲﹐都愛不依照常規行事而為正統所不喜﹐都身居高位仍舊不快樂﹐都愛躲在家裡看電視播出關於自己的新聞節目。戴安娜王妃幾乎摧毀了英國王室﹐川普總統則幾乎摧毀了美國民主政體。兩人都是悲劇性的人物。 

戴安娜王妃是悲劇性的人物﹐殆無疑問。她最後在巴黎河邊大道車禍身亡﹐出事原因到現在還是個謎團﹐有種種陰謀論﹐包括英國王室下令滅口。連她為何接受記者採訪都可能是被人欺騙﹗現在梅根和哈利又和英國王室失和﹐益增人們對戴安娜悲劇遭遇的關注。至於川普總統是否悲劇性的人物呢﹖這是本文要探討的主題。 

從外在因素來看﹐川普當然是悲劇性的人物。悲劇人物都有一個共同特徵就是執迷不悟﹐這點川普的確當仁不讓。就是因為他對新冠病毒的一貫輕視﹐而且始終不肯接受現實﹐結果造成美國多冤死超過五十萬人。他不承認敗選﹐搞出許多胡鬧行徑﹐他的鐵粉甚至攻擊國會山莊釀成流血事件﹐幾乎摧毀了美國民主政體。這對美國無疑是個悲劇。 

更深一層看﹐美國文化有關悲劇的作品不論是小說或是戲劇都有個共同特徵﹐就是和資本主義有千絲萬縷的關係。從《嘉麗妹妹》(Sister Carrie)﹑《孽海痴魂》(Emer Gantry)﹑《大亨小傳》(The Great Gatsby) 到《推銷員之死》(Death of a Salesman)﹐都和人在資本主義社會的處境有關。川普無疑百分之百是美國資本主義社會的產物。據華盛頓郵報統計﹐川普一生打了不下三千五百次官司。他不只是美國資本主義社會的產物﹐也是美國資本主義社會的最壞樣板。川普式的美國悲劇是合乎以上規律的。 

可是有人會說﹐對美國是個悲劇﹐並不一定等於對川普個人是個悲劇。我認為對川普個人同樣是個悲劇。川普的執迷不悟﹐使他可以創造另類現實。他身邊有所有希臘悲劇都有的角色﹐包括瘋狂國王(他自己)﹑白痴弄臣(他兒子)﹑勾起他情慾幻想的美麗女兒﹑文質彬彬的白面魔鬼(他女婿)﹑性慾不滿足的憤怒妻子﹑還有在〈蝙蝠俠〉裡都找不到的各種各樣怪人如前紐約市長九一一英雄朱利安尼﹑大砲將軍佛林等。川普式悲劇已經達到了希臘悲劇的境界﹐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 

背叛本來是最大的罪惡之一﹐卻變成滿足川普個人私慾的手段。他背叛自己就任總統保護憲法的誓言﹐甚至背叛他的鐵粉﹐早上才鼓勵他們攻擊國會山莊﹐晚上就否認自己的言行﹐讓鐵粉背黑鍋。我們不能不質疑﹐當罪惡變成家常便飯﹐什麼才構成罪惡﹖就這層講﹐希臘悲劇很少討論罪惡的本質﹐川普式悲劇卻觸及罪惡的本質問題。順便在這裡插一句﹐為什麼存在主義哲學家沙特會根據希臘悲劇寫出劇本〈蠅〉(The Flies)﹐就是意識到希臘悲劇很少觸及罪惡的本質問題。而現代人的罪惡感﹐是存在意識的根源之一。 

川普式悲劇對文字工作者同樣有很糟糕的影響。狄更斯的小說《塊肉餘生錄》(David Copperfield) 裡的狄克先生﹐無論寫什麼都會寫到查理王的頭。這是狄更斯巧喻作家執迷不悟的象徵。現在許多人﹐包括我本人在內﹐無論寫什麼都有可能會寫到川普。這是另外一個層次的悲劇﹕川普變成我們共同的割不去的瘤。 

但是長遠從文化的角度看﹐這倒也不見得是壞事。將來除了希臘悲劇外﹐還有另類川普式美國悲劇。它變成美國文化的一部份﹐或許還使美國文化變得比較「有深度」(如果您認為悲劇從來比喜劇更「有深度」的話)。 

川普口口聲聲說他會「使美國更偉大」 (Make America Great Again MAGA) 。但是他的所做所為﹐究竟是使美國更偉大﹐還是「使美國更有悲劇性」(Make America Tragic Again MATA)? 說不定川普最大的成功竟然是後者。這可說是川普式美國悲劇最後的反諷。 

哈里路亞﹐MAT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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