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風美雨

歐風美雨

當一個逃亡的敘利亞人站在眼前 ☆來源:中時電子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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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3/18 

追求獨立的庫爾德人 處境艱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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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亞給作者看他們的「庫爾斯坦國旗」。(作者提供)

命運對於絕大多數普通人來說,無非是順利與否、成功與否,最多是談談幸福與否。但對於另一些人,則是真的與“命”有關。那個拖著傷腿一路狂奔的夜晚,有一半的概率是為自己的命運劃上句號,還有一半,則是強行讓命運轉個彎。

貝亞還在排隊等待瑞典政府為他安排手術。從那場炸彈襲擊發生到現在,已經過去了整4年。兩條腿並在一起,像一個「K」,他有時拄拐,有時已經不用。經年累月,他的傷腿已經在畸形癒合。 

  四國交界處的民族 

一年期的居留許可就快要到期,手術還沒有消息。說到這,貝亞不算擔心:簽證可以續簽,腿,也不算著急了。續簽的難度不大,貝亞說:「現在全世界都知道庫爾德的情況,我們過什麼日子他們(各國政府)都知道,續簽應該不難。不過要是從大馬士革來的,可能就沒那麼容易了。」 

貝亞是敘利亞庫爾德人。 

庫爾德是中東地區的一個民族,生活在土耳其、敘利亞、伊拉克以及伊朗四國交界的山地庫爾德地區──Kurdistan,人口約4500萬(現有資料認為庫爾德人的數量為3000萬,但貝亞堅持認為他們有4500萬人口)。 

19世紀後,庫爾德地區被四國瓜分。現在的庫爾德人分散在四國境內,其中,以土耳其境內人數最多,敘利亞最少。庫爾德地區,是ISIS主要的活動區域。 

── ISIS現在勢力越來越小了。 

「沒錯,是我們(庫爾德人)殺了他們。」貝亞說。 

近些年,庫爾德人被人們熟知,是因為在過去幾年中,庫爾德人在抗擊ISIS的戰鬥中,立下了赫赫戰功。庫爾德人數年與美軍聯手抗擊ISIS,兩方結下了深厚的友誼。美軍將領還曾在採訪中,稱讚庫爾德人「驍勇善戰」。 

每年3月21日是庫爾德人傳統新年——Nowruz(諾魯孜節)。庫爾德人會在這一天,舉行盛大的集會和遊行。 

2016年3月18日,諾魯孜節的前三天,有人對敘利亞境內庫爾德地區發動了自殺式炸彈襲擊。 

那天貝亞去探訪他的一個開小商店的朋友。一輛汽車在離他不遠的地方爆炸了。一扇門掉了下來,砸在貝亞的腿上。貝亞被送進醫院,接受了手術。 

貝亞生活的地方是敘利亞邊境庫爾德地區的一個小鎮Kahtanieh,當地醫療水平十分有限,以及植入的醫療器材品質不過關,7個月後,貝亞的腿傷復發,需要將已經植入的金屬取出,但當地醫院沒有能力提供修復治療。非庫爾德地區的醫院,對庫爾德人並不友好。貝亞的傷就耽擱下來,直到現在。 

「ISIS宣稱對那次爆炸負責,但ISIS等於土耳其。」說起土耳其政府,貝亞難掩憤恨。 

庫爾德人與土耳其政府關係十分複雜。庫爾德人在土耳其境內的組織,叫庫爾德工人黨,與土耳其政府長期衝突,幾十年來雙方死傷數十萬人。土耳其政府還曾在1930年代對庫爾德人進行過血腥鎮壓。長期衝突和鎮壓下,留下了大量庫爾德孤兒,這些孤兒中誕生了今天聞名世界的「庫爾德女兵」。 

  庫爾德人謀求獨立 

衝突的原因是,庫爾德人一直在謀求獨立。 

歷史上的庫爾德人一直有建國夢想,事實上他們曾在1946年,建立過自己的國家「庫爾德斯坦」,不過只存在了短短一年,就被迅速滅國了。直到今天,庫爾德人依然在為獨立而努力。 

貝亞之所以說,ISIS等於土耳其,是因為庫爾德人認為土耳其政府在暗中向ISIS提供武器,他們甚至認為,ISIS最初就是土耳其政府培植的。貝亞說庫爾德有自己的情報系統。 

ISIS突然出現在敘利亞庫爾德的地盤,山的另一邊便是土耳其,貝亞指著手繪的地圖問我:「那你覺得他們是從哪來的?ISIS首腦的老婆孩子們全都住在土耳其,你說他們能從哪來?天上掉下來的?」 

事實上在埃爾多安政府眼中,庫爾德問題的確是值得動用一切手段去解決的,土耳其已經將庫爾德工人黨定性為「恐怖組織」。 

因為曾與美軍一起抗擊ISIS,庫爾德人得到過國際社會在道義、資金、武器等多方面的支援,便是庫爾德人名聲大振的這幾年。但在2018年之後,庫爾德人的生存狀態急轉直下。 

2018年底,沙特肢解記者卡舒吉一案,帶來了國際社會一系列連鎖反應,大國間暗中交易,最終導致川普決定從敘土邊境撤軍,拋棄了曾經的戰友庫爾德人,這為他招來了國際社會及國內輿論的罵聲一片。但大局已定。失去了美國的支持的庫爾德人,如今被土耳其與ISIS左右夾擊。 

貝亞說:「有一天有兩個人,穿著庫爾德武裝的軍裝,在我們的城鎮中心,開槍掃射,然後大搖大擺地走了。」 

自殺式襲擊在當地也接連不斷。 

  飽受歧視受到排擠 

像貝亞家這樣的庫爾德地區的老百姓,如今處境十分艱難。在外有打不完的仗,在內又飽受歧視。 

貝亞說:「我們生活在社會底層,敘利亞對我們沒有公平可言,只要說庫爾德語,就會受到排擠。」庫爾德人在長相上,也與阿拉伯人有明顯的不同,導致庫爾德人在中東可以被輕易地分辨出──這也是為什麼貝亞無法在國內接受手術。 

貝亞的同學曾經因為手戴一條帶有庫爾德圖騰的手鏈,而被警察帶走。貝亞的伯父,因為兒子選擇當兵,被人整天上門找茬毆打。巴沙爾政府甚至禁止庫爾德學校教授庫爾德語。因此庫爾德人與巴沙爾政府也一直矛盾衝突不斷。內憂外患,庫爾德的老百姓,苦不堪言。

不是戰死沙場 就是逃亡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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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世界展望會邀請民眾持續關懷敘利亞兒童的生存困境,並捐款救援敘利亞難民。(台灣世界展望會提供/林良齊台北傳真)

每一個生活在那裡的人,都夢想能夠離開。」  

庫爾德武裝在敘利亞北部邊境封鎖了城鎮、道路,建立了自己的「庫爾德區」,他們自己保護自己,拒絕被歧視被欺負,他們現在自由地說庫爾德語,但當地教育、醫療及生活條件都十分艱苦落後。 

「人出不去,東西進不來,物價太高,日子過不下去,所以很多人去當兵了,因為當兵比其他工作給的錢多。」貝亞說。貝亞拿出手機,翻出照片:「這是我堂哥,他去當兵了。」  

  三個兄弟死在戰場 

藍天白雲下,一個棕色短髮少年的自拍。臉上幾粒雀斑,輪廓清瘦得剛剛好,一臉英氣。黑色衣領豎著,我想那應該是一件男孩子都愛穿的寬大夾克。絡腮鬍渣,他戴著墨鏡,看不到眼神,顯得很酷,鏡片裡倒映著一點綠色。他嘴角向上,似笑非笑。 

── 他可真帥啊! 

「是的。但他已經死了,26歲。」 

貝亞的堂哥不是為了「高薪」,而是因為一腔熱血自願參軍,與在城鎮周圍參與保衛不同,貝亞的堂哥是進山打游擊,是與土耳其和ISIS正面交鋒的「前線」。 

「我記得我聽到這個消息的那一天,急匆匆地回到家,我想也沒想就脫口而出,把這個消息突然告訴了我爸。那是我長這麼大,第一次看到我爸落淚。」 

庫爾德人驍勇善戰,但並不是每個庫爾德人天生都是戰士。貝亞家有三個堂兄弟死在了戰場。 

  拖著傷腿奔跑逃亡 

因為18歲後會被強制徵兵,即便讀了大學,畢業之後也要服兵役,因此,貝亞家的孩子們,大都選擇了逃亡。 

「你知道,14000美金對於我們來說,真的是非常非常大的一筆錢。」貝亞說。 

2019年3月,在兩個哥哥和一個姐姐相繼到達歐洲之後,向當地蛇頭支付了約14000美金,貝亞也踏上了他的逃亡之路。 

在一個夜晚,貝亞跟著一個陌生人,拖著一條傷腿,奔跑著穿越了敘土邊境,進入了土耳其。 

關於那天晚上的情形,貝亞說:「我不知道,我不記得,什麼都記不得了。我只記得我拚命地跑,拚命地跑。我知道隨時會有槍聲響起,我都不知道我跑了多久。後來有人告訴我已經到了土耳其,說我們安全了,那時候我像失憶了一樣,腦子裡只剩下一個聲音:我還活著。」 

── 走前和家人的最後一頓飯,是什麼樣的? 

「媽媽在哭,爸爸……我不知道,也許我走後……我不知道,我不想回憶了。」貝亞搖了搖頭。 

── 有車接你們嗎? 

「沒有,我們跑」,說「沒有」的時候,貝亞瞪大了眼睛拉長調子。 

即便以這樣的形式出境,還不是貝亞家最危險的版本。貝亞的三哥,如今在瑞典做理髮師,他來到瑞典的方式,是藏在一個食品冷凍集裝箱裡。貝亞說到這裡,做了個瑟瑟發抖的動作。 

貝亞在土耳其蛇頭家裡住了2個月。 

由於土耳其政府對庫爾德人的敵視,偷渡進入土耳其的庫爾德人,處境十分危險。但貝亞沒有別的選擇,要離開敘利亞,這似乎是唯一的路。 

2個月後,貝亞終於等到了一本假護照——確切地說,護照是真的,但不是他的。找到一個長相類似的土耳其人,使用他的護照出境,是慣常的做法。貝亞說他還算幸運,有的人要等半年甚至更長的時間,才能等到一本護照。並且這種方法,現在也越來越行不通了。 

說起登上飛往瑞典的飛機的那一刻,貝亞模仿當時的自己:閉起眼睛,手放在心口,長出一口氣,嘴裡默念:「我活下來了。」這段話的最後,貝亞用了「重生」這個詞。 

貝亞一家在當地曾是個體面的家庭。父親原來有一間製作建築用磚的小工廠,不少親戚朋友們都受雇於貝亞的父親。 

貝亞說:「我爸爸真的非常非常努力。我們庫爾德人想要什麼,我們就努力工作,而不是祈禱上帝賜給我們。」 

貝亞家有6個孩子,貝亞最小。哥哥姐姐以及他們的配偶們,曾經在當地大多都從事教師、醫生一類的工作。  

  一家人散落世界各國 

現在,貝亞一家分別生活在德國、瑞典、伊拉克,依然留在敘利亞的,只剩他的父母和大哥一家。貝亞拿出手機給我看他的「家庭群」:「我們每天都要在這個群裡互相問候,如果某天哪個人沒有發聲,我們就會一起問他『你怎麼了,為什麼不說話?』」 

貝亞父親的工廠在10年前關閉,後來父親又經營起一間小超市,現在小超市也關門了。因為城鎮、道路封鎖,導致城內生活物資短缺,物價飛漲,小超市進不到貨,只好關門。 

關了小超市後,生活無以為繼,貝亞的父親會上街去收售一些二手傢俱家電,維持家用。 

貝亞的大哥是英語老師,他是家中唯一服過兵役的孩子——去給軍隊當了一年零兩個月英文翻譯。現在他做英文老師的同時,還兼職一份理髮師的工作,每個月一共可以賺到150美金。 

當地大多數老百姓,現在每個月大約能賺到50至100美金,最好的不會超過200美金。但以當地現在的物價水平,貝亞認為,「每個月至少要300美金才能活下去。」 

生活舉步維艱。貝亞的三哥──在瑞典做理髮師的那位,他每月都會寄錢給父親,貼補一些家用。 

貝亞的父親今年57歲,母親55歲。貝亞說他們從不為任何人過生日,因此談到母親的年齡時貝亞甚至一度搞錯了。 

── 會重男輕女嗎? 

「非常。如果一個女人沒生出兒子,那他丈夫就可以再娶,最多可以娶4個老婆,直到生出兒子為止。我的伯父們幾乎都是兩個老婆。但我爸爸只娶了我媽媽一個,我想我爸真的很愛我媽。」 

遞給世界一張黑金版的名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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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1月28日,土耳其桑利烏爾法,土耳其軍隊阻止土庫爾德人前往艾因阿拉伯慶祝重新奪回該鎮。(新華社)

貝亞和他的家人對外界十分警惕。在我們近2個月採訪進程中,貝亞數次和我確認:「文章發布之前,你一定會翻譯給我看對吧?」他也會一直追著發消息問我:「你寫得怎麼樣了?」

在我將文章的英文版發送給貝亞之後,他和哥哥仔細地核對了其中的信息,並提出了想法。貝亞說:「我希望你明白,我們不想傳播仇恨。我們不恨任何民族,庫爾德人對所有的民族,都是一視同仁的,我們也只是想要被一視同仁地對待。」我向他提出是否可以在文章中使用他給我看過的那些照片,他說要回去和家人商量。兩天之後,他回答我:「他們不同意。」即便一再努力,提出可以虛化他們的面容,甚至是只使用一些無人物的生活照片,貝亞還是回復說「No」。

  生活照片不願曝光

這件事一度讓我有些沮喪,我並不避諱告訴他我的困惑,為什麼沒有人物的照片也不能使用。貝亞說你可以在網上找到很多照片。

── 網上的照片並不是你的生活。能否讓大家看到你和你的家庭真實的生活是怎麼樣的?

「No」,貝亞回復。

當我們面對面坐在一起時,貝亞可以很輕鬆地翻出他的照片,講起照片背後的故事。他給我看了他的家。那是一個有點像維族風格的院子,院子裡開著大朵大朵紫色的花,貝亞大哥的女兒,一個小小的人兒,站在花叢邊,穿著一條碎花裙子,伸著蓮藕般的胳膊,棕色的小卷毛鋪在頭上,烏黑的眼睛亮閃閃的,咧開還沒有牙齒的小嘴,傻傻地笑著。

他還給我看了他父母,兩人摟著肩站在他家的小超市門口。母親包著頭巾,父親挺著肚子。還有他的哥哥姐姐們。貝亞家的孩子們,長得都很漂亮。

── 貝亞,你有沒有想過,假設政府能讓你們安居樂業,給你們同等的權利,讓老百姓過上好日子,你們還想要獨立嗎?

「要。」

貝亞說:「首先你的假設根本不會成立,那在敘利亞是不可能的。其次我們不想永遠生活在別人的國家。」

── 可是如果能安居樂業,那又有什麼問題呢,那也可以是你們的國家。

「不,不是這樣。我們生活在他們的國家,就要被迫按照他們的方式去生活,可是我們有我們自己的生活方式,我們本來就不一樣。」

貝亞所說的「不一樣」,是指庫爾德人的歷史。

庫爾德是中東地區最世俗化的民族,這個民族歷史上是在被阿拉伯人征服後,開始信奉伊斯蘭教。到現在仍有不少人選擇無宗教狀態,也有人迫於生存壓力選擇了加入。

  不想加入任何宗教

在貝亞的家裡,媽媽是穆斯林,貝亞和他的父親則不是,其他家庭成員的宗教信仰,貝亞甚至並不清楚。

「我們並不談論這事,那是每個人自己的事。」

「宗教帶來太多的問題,戰爭大多都因宗教而起。我不想加入任何宗教。」貝亞說。

即便已經成為了穆斯林的庫爾德人,以貝亞的母親為例,他們也並不完全按照穆斯林的傳統生活,比如並不每日禱告,飲食也沒有忌口。

「我們不吃什麼只會因為不愛吃,或者買不到,沒有別的原因。」貝亞說。

有些庫爾德人,對當地穆斯林的禮儀都搞不太清楚。貝亞拿出一張母親去參加婚禮的照片,母親頭戴著白色頭紗,而旁邊的兩位嬸嬸戴著黑紗。

貝亞哈哈大笑起來:「婚禮要戴白頭紗的,我不知道為什麼,她倆竟然戴黑紗去參加婚禮。」

庫爾德人與ISIS的水火不容,實際上也是因為他們站在了宗教天平的兩個極端。

── 可是貝亞,在當今世界想要在別人的國土上切下一塊來建國,那幾乎是不可能的。

「可那是我們的土地。」

── 那裡是中東四國的土地。

「那我們的土地在哪裡?我們從哪裡來的?我們從天上來的?我們是Jinns?」提到Jinns(精靈)這個詞,貝亞又笑了。

在中東地區,流行著這樣一種群眾教育:不要和庫爾德人有任何瓜葛,因為他們是Jinns。

沒有一定的宗教知識,恐怕很難理解Jinns這個詞,不過可以肯定的是,在他們的世界裡,這不是一個好詞。在貝亞的耐心講解下,我也只能簡單將它理解為「惡魔」。但這個詞似乎同時也反映了,阿拉伯世界對庫爾德人又懼又恨的忌憚情緒──可能這就是貝亞發笑的原因。

── 可是貝亞,像你的父母,已經開始想到不要讓自己的孩子去打仗,去安全的地方,讀書,過好日子。未來也許越來越多的庫爾德人,他們也不想打仗了,大家都要過好日子,誰想一直打仗呢?

「不是這樣的。即便我們現在離開了庫爾德,我的父親也一直告訴我們,如果有一天我們有了能力,一定要為我們的民族做些什麼。」

貝亞所說不假。如今散落在世界各地的庫爾德人,即便他們已經過上正常的生活,甚至拿到了不同國家的身分,他們仍然在不遺餘力地為家鄉奔走呼喊,他們在世界各地各國政府門前遊行示威,謀求國際社會的干預和支援。

── 可是建國不是靠你們在山裡打游擊,靠你們在全世界遊行就可以實現的,你要有錢、有現代化的軍備,你還要能夠獲得國際社會的認可。

「我知道,但我覺得我們能做到。」

── 為什麼這麼自信?

「你知道在幾年前,世界根本不知道庫爾德。但是現在呢?全世界還有誰不知道庫爾德呢?我們只用了幾年的時間。」

庫爾德人遞給世界的名片中,有一張黑金版的:庫爾德女兵。這支部隊使得庫爾德人在全世界聞名遐邇。

這支全部由女性組成的武裝部隊,她們中有相當一部分是戰爭留下的孤兒、遺孀、單親媽媽。這支女性「敢死隊」在中東戰爭中,並不是扮演簡單的巡邏放哨的保衛角色,而是在雪山草地,在條件極端惡劣的山區和ISIS真刀真槍玩命地打。

一個健談愛笑的中東大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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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亞不願多談對瑞典政府的看法。圖為貝亞所在瑞典語學校校外風景。(作者提供)

ISIS對這支部隊十分畏懼,因為在他們的世界流傳一種說法:被女人打死上不了天堂。而這支娘子軍打起仗來簡直「比男人還能打」,貝亞說。

更難能可貴的是,這支幾百人的部隊,不僅能打,還能文能武。貝亞說:「不打仗的時候她們讀書,他們學很多東西,甚至還學習各國語言,她們不僅能打仗,還非常聰明。」

貝亞的facebook裡有一張照片:一片碧藍的湖,一輛摩托車,停在湖邊。貝亞坐在摩托車上,頂著頂迷彩的鴨舌帽,戴著墨鏡,笑得很燦爛。

「以前我最愛去這個湖邊玩,我和我的幾個朋友。這湖離我家很近,就十來分鐘。」

── 有女孩嗎?可以和女孩一起玩嗎?

「有。小時候我們都在一起玩,十幾歲之後慢慢不在一起了。不過我們庫爾德有些女孩的家庭並不介意。」

── 你會在瑞典找一個女朋友嗎?

「事實上……我有女朋友,但……我不知道我們現在還算不算在一起。」貝亞說得有些猶豫。

「女朋友」是貝亞的高中學妹,小貝亞2歲。

  貝亞的愛情

照片裡的女孩眼眉烏黑,有一頭爆炸齊腰卷髮,像一個超模。女孩穿一件黑色背心,和她一起自拍的另外兩個女孩,都穿著吊帶短裙,露出漂亮的肩膀——她們都是庫爾德穆斯林。女孩頸間的小墜子,閃閃發亮,貝亞說這是他送給她的。貝亞伸出手給我看他的手環,上面刻著一個名字「Giman」,貝亞說:「這是她的名字,她送給我的。」

「最初我沒有很喜歡她,是她先喜歡我。她對我真的很好。」

── 這算早戀嗎?庫爾德女孩可以那麼早戀愛嗎?

「她家裡是很開明的那種。而且我們也很少見面,只是用手機發發消息而已。在她離開之前,我們一共也沒見過幾次面。」

「女友」比貝亞先離開敘利亞,去了德國。現在他們偶爾視頻聯絡,偶爾談到將來。

「她想我去德國,我想她來瑞典,也許……我不知道……」,貝亞聳了聳肩,搖了搖頭。

── 可以簡單描述瑞典政府為你提供的生活嗎?

「他們為我提供免費的教育,免費醫療,幫我安排手術,並為我提供住房,每月會額外給我一筆錢用於生活。」

── 那些錢夠用嗎?

「完全夠了。」

在我問到是不是可以談談對瑞典政府的看法,貝亞說他不想談政治(指和目前生活有關的政治問題)。追問下,貝亞表達了簡單的態度:對於瑞典政府的收容政策,難民們的心情不能簡單地用「感恩」概括。事實上對於瑞典政府在中東戰場兜售武器,以及瑞典本國對人口增長的需要,難民們有更多更深層的理解和想法。但貝亞不願再多談。

健談愛笑充滿能量

想過將來嗎?想做什麼樣的工作?

「等讀完語言學校,我想繼續讀大學。」

── 想讀什麼專業?

「數學。我非常喜歡數學,而且我數學學的很好。」談到數學的時候,貝亞顯得很興奮。幾個小時的採訪,貝亞第一次顯得自信又輕鬆。當說到「數學」兩個字,貝亞的眼神發起光來,那些不屬於一個21歲男孩的沉重感,突然全都消失了。

學校裡的貝亞是一個健談、愛笑、友善,課堂上他喜歡回應老師的大男孩。這也是最初我選擇貝亞作為採訪對象的原因。作為一個「神祕」的中東人,貝亞顯得開放,容易溝通。在想要採訪一個中東人的念頭冒出來的第一瞬間,我就想到了貝亞。

當我第一次和他提出「能不能和我講講你的故事」時,他猶豫了幾秒鐘,然後答應了:「那可是個很長的故事。」

但貝亞其實並不說英語,只能聽懂一些。我們採訪的最初,擔心是:我們該怎麼溝通呢?連我的英文也只是普通而已。但貝亞有驚人的學習和適應能力,到我們最後一次見面時,我們依靠已知信息,和對彼此已有的瞭解和信任,加上他會的少量英文,谷歌翻譯,以及肢體語言、繪圖,等等所有我們可以利用的手段,四個小時的談話竟然很流暢。

有天晚上凌晨三點,我想到一個問題,忍不住立刻就發了消息過去,貝亞秒回。問他怎麼還沒睡,他發了正在做作業的照片給我。在我們幾百條消息的溝通中,貝亞總是能很及時地回復。

貝亞充滿能量,和每一個熬夜通宵感覺不到累的年輕人一樣。一個月前貝亞發消息告訴我:「告訴你個好消息,我升D班了。」D班是瑞典語學校的最後一班,上完D班瑞典語學校的初級學習就可以結束,貝亞就可以開始進入正式的語言考試學習,可以開始為上大學準備了。貝芽說他想瑞典語和英語的學習同步進行。

貝亞看起來與所有21歲的年輕人一樣,開放、熱情、精力旺盛,對世界充滿好奇,也熬夜。

── 最後一個問題,也許會有些冒犯。

「你可以問。」

因為我知道我是誰

瑞典甚至整個西方社會對於政府接收難民,有些抱怨的聲音。有人覺得難民的到來,使社會治安變差了。這樣的聲音會令你不舒服嗎?

「我不在乎。」

── 為什麼?

「因為我知道我是誰。」貝亞突然變得嚴肅,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遠處。

在我們最後一次採訪的最後,我對貝亞說:「這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了,我要回國了。希望我們未來還有機會再見面,說不定我們還有會在瑞典相見,哦,說不定還會是在中國呢?」

「說不定,會在庫爾德斯坦呢?」貝亞的笑容裡有一絲狡黠。

我們倆笑著在瑞典的街頭擁抱告別。

── 貝亞,你教我說一句庫爾德語吧。

貝亞笑著說:

「德綢哇依」─你好嗎?

「巴適」─我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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