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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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草☆第十一期(1972/11/01)☆評孤影一個小市民的心聲—希望國府建立「安定中求進步」的正確了解☆沙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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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二年十一月一日第十一期   

      台灣孤影先生的一個小市民的心聲引起海內外普遍而激烈的反應。一般人的印象是國府借用孤影的言論來加強目前台灣政治的安定性。這的確有可能。

      另外一個事實是,許多出於愛國心,反對孤影作品的言論竟想不到為國府的容忍。國內言論自由似較前開放多了,令人興奮。不禁聯想到不久前國府人事改組,以及最近許多嚴治貪污走私的案件,種種跡像,似在說明國府在漸求革新。

       因此,如孤影事件確為國府利用,也只是反應國府在「安定中求進步」的心理要求,雖然這種求安定的理論,表現了知識的貧乏和思想方法的錯誤,為大多數知識份子不能接受。但也不再能証明國府是處心積慮地去發展一個極權統治的哲學。

       如果想到台灣社會在過去二十多年來一直受到傳統文化和反共意識形態的影響,我們目前也許只能期望國府改革的決心。社會的變革如非期於革命、如非置經濟上、政治上已建立的秩序和成就不顧,必然是循漸近的途徑。

       以目前台灣的處境,如用赫魯雪夫鞭屍式的一下子把反共意識型態推翻,也許確會引起政經的混亂不安。但是接受新意識,逐漸改變過去的思想內容和方式,將會加強社會中理性的能力,消除作繭自縛的反攻意識形態,真正的實現在「安定中求進步」的願望。

       我們敬佩國府在最近的種種的表現:國府並未受孤影的影響而限制言論的自由。但我們尚未看到國府提出更確當的理論,以支持其「安定中求進步」的需要。在對國府進一步的期望中,並鑒於國內反共意識形態不能立即改變的事實,本文希能在遷就國府反共意識形態下,經由孤影作品的批評比較,對「安定中求進步」的需要,提出更合乎民主政治的理論依據。我們希望國府能繼續放開胸襟,接納不同的言論,甚至重新考慮柏楊和李數的案件,我們希望國府起用更多新人,並且用他們的思想,海內外的 劑腳劑間國劑。

       基於本文目的和需要,我們對孤影的批評,不是他求安定的需要,而是他的論証方法。

       孤影作品之意似不盡在單純地表示一個「安定」的需要。在論証的過程中,雖擺出一付自謙自卑的小市民的姿態,卻狹著傳統文人自許為正統的驕橫,用一半傾訴,一半講道理的方式來向社會說教。他論証的內容和方式,不論是否如一般人所度的是他個人有意識的企圖,或僅為一種思想方式實際運作的效果——把人情考慮,個人的需要價值觀念,和不精確的經驗知識雜拼合湊,以達到一個一廂情願的結論,對目前外交上一時受了挫折,多少陷於徬徨憂慮而守驚處變的國人確有很深的影響。他的論証可能供給一個心安理得的理由(Rationalization),麻醉自己忘卻憂慮,而實際上過一種今日有酒今朝醉的生活。如果因此有人誤會孤影在散佈苟安現實,不求進取,真把杭州當汴州的思想,是由於他的論証和思想方法在社會中可能引起的病態效果。

       在美國許多支持政府的人正在和極左派的意識形態艱苦鬬爭。為的是希望維持台灣自由經濟和民主政治的制度,為未來中國的理性建設保留最後勝利的契機。我們沒有政府任何形式的支持。唯一的力量來自政府成功地把台灣的社會和大陸的社會形成一個強烈的對比。如果萬一孤影的思想方式在台灣慢慢發展為政治和社會哲學,阻塞進步動機,形成顏廢偏安之世,將是千萬愛國之士希望的幻滅。我們不能坐視。

       為了進一步促進國內社會團結,在安定中求進步,在進步中求安定不因為孤影作品造成智識份子的壓抑疏離和廣大群衆的錯覺惶惑,我們希望用更合乎知識的方法來提出論証。

       在孤影的想像中,現代美國社會在十年之間被狂捧年輕人,「被壓迫階級」的神話,打倒一切的歪風,腐蝕到人心煥散,風氣敗壞,理性喪失,是非不明的地步。因為完全開放的社會抵擋不住邪惡力量利用人的缺點來腐蝕社會。學生運動會導致學生暴動,學者的理論,過份理想,沒有「常識」,如予開放,會破壞現有「還不錯」的秩序,而抵銷了反抗毛共以「組織對組織」的戰鬥力。

       我們參加過美國的學生運動。首先不能同意孤影關於美國學生運動的例証。請看一個一九六八年在紐約市立大學皇后學院筆者親身經歷的一次典型的學生運動。運動起因於學校要開除1個學生,但不允許其它學生旁聽審判。經數週協商不得要領,眼看那個學生被糊裏糊塗的開除,於是學生決定罷課要 求修改學校「憲法」和重新審判。罷課過程中,反對的人照常上課(約五分之一)。當抗議的學生組隊遊行(也約五分之一),不贊成用罷課為手段的學生也排出了陣容。兩者相遇沒有敵親的衝突。相識而立場不同的朋友,互道好運,互祝勝利。校長和全體學生開辯論會(Dialoqne)仍無結果。學生決定進一步非暴力地佔領行政大廈,施行壓力(Sit-in)。校方召來了警察,把非暴力sit-in的學生拖入十幾部黑色囚車,送交法院,引起了一般市民的公憤。另一批學生繼續Sit-in,這次沒有警察。過程中有氣盛的十餘人破壞校舍,成為新聞有趣的報導,但為大部份同學所恥,沒有成為英雄人物。大部分學生沒有積極參加抗議活動,但遵守學生自治會罷課的決議,不是因為他們有良知,而是為了沒有時間或個人圈治活動沒有興趣。他們有個默契:只有學生尚未受到社會形成的限制,沒有家庭責任的拖累,才有熱情勇氣向現實問題挑戰,促進社會的進步。他們相信公開審判是民主法治最高精神,但許多社會政治的實例,不一定能完全符合此一精神,而須在非暴力的抗議行動中爭取一點點爭取。(自HenryDT horeau到黑人領袖Martin LKing非暴力的民權運動已演為社會合法的傳統,如美國市民認可,非如孤影所述對之深惡痛絕)。

       期末畢業典禮中,六百多位畢業學生,拒絕由不民主的校長頒授學位穿著畢業禮服,列隊出出禮堂,靜靜地到校園的一隅自行舉行畢業典禮 (Walk out ) 。在學校學生則繼續準備下學期的修憲運動。 秋季開學前,每個學生收到由學校和學生團體草擬的修憲草案,附帶一份公民投票的通知。開學第二週以百分之七十的學生多數票,百分之六十的教授多數票通過該草案。校長在一次公衆的儀式中驕傲地宣佈:「我要使我們的學校成為全國最民主的學校」。

      同時一百多個Sit-in被捕的學生也受到法院一個月刑期宣告。那年以後,學校沒再有暴動。

       這個事例不在強調中國也要實行學生運動。這種學生運動要有相當條件:學生的理性能力,基於責任而不是受壓抑的心理,一套社會基本認同價值的確立(相信非暴力民主的程序;相信行政系統在壓力下會更有效力但不必摧毀;相信這個社會基本上是自由民主的,因之改革只是在個例上進行、用不著推翻整個社會)。如果社會中尚不能找到這些認同價值,學生運動便可能為孤影所料,變成學生暴動。孤影所舉我國過去學生運動令人不定的事實,應基於這個了解。我國社會剛從傳統過渡到現代,社會基本認同價值尚未建立,民主政治的習慣和理性思考的能力(為尊重不同的意見)尚未養成,尤其我國青年在社會生活中,心理的壓抑大於對環境理性分析的能力。為任學生運動的發展,不予限制,後果堪慮。切近而有趣的事件為我國留美左傾學生的統一中國運動。一九五七年中共「百花齊放,百鳥齊鳴」最後變為反知識份子的運動,以及一九六六到一九六九的文化大革命。都証明學生運動在非常時期對社會可能的「毀蝕力」。

      上述事例主要在說明美國學生運動,並非如孤影想像,會把美國腐蝕成為一個人心渙散,正義感喪失一無可恥的社會。也許孤影是依據Hippie(爐皮)雜交,反戰運動以及對毛共外交政策來了解美國的。我們必須進一步分析。

      目前美國是世界上物質財富最發達的國家,也因此最先面臨到人類從未經驗過的問題。物質的財富是由於科學發達。科學的精神和傳統道德相衝突而構成對道德的摧毀力。工業社會的發展,也使人經驗到生活上史無前例的空虛和不安。青年們至少受過中學教育。他們一般知識的強度更受電視和其它文化活動(如圖書館、博物館)的影響。另一方面,個人主義的教育制度充分培養了他們的個人性和人性導嚴感。可是生活在工業化的社會中,他們也經驗到與理想極端衝突的矛盾。不論個人多有理想多自負,必須在一個不用智力的機械式的生產過程中生活。工廠工人、碼頭工人 、垃圾工人都是他們的工作。他們立即的感受是自己毫無權力決定社會生產的內容和方式,也享受不到生產後的滿足感,只是像機械一般毫無生命地在重覆勞作。他們心理上的矛盾和痛苦,只有請孤影去倒一年垃圾,洗一年盤子才能想見。美國的Hippie之所以主張返回自然可以了解為對工業社會發展到極端的反動。(他們對老莊哲學、陰陽哲學有濃厚興趣,物理上便用大麻煙帶助形成物化的境界)。他們甚至無意識的藉性的解放來認可他們反抗的情緒,解除內心的衝突和困擾(不限於Hippie)。美國目前性解放的風氣,與整個科學運動工業發展有關。倒不是因為學生運動或Hippie(他們是經濟發展的受害者)。美國人對自己問題很了解,對 Hippie是用社會和心理科學的眼光來分析的。如果我們把美國目前的問題看得很嚴重,大可不必找學生或Hippie的麻煩。他們整個社會發展的經驗和社會問題的因果,才是我們自強圖存要研究和警惕的。(後面再談)

       反戰運動和親共政策,如果被視為不明真理,也和學生運動無關:第一,反戰和親共政策的支持者不限於學生。第二,美國是資本主義的國家,經濟利益幾為其政策決定的唯一因素。他們目前的經濟危機,以及擔心將來中國大陸的經濟市場(不論對或錯,他們事實上這麼想。)都使他們對我們表現得不夠朋友。為不了解及此,照孤影的看法,逕歸咎於學生運動,以後我們和美國打交道似已別無他法,祇有祈求某方天神天將來根絕美國學生運動。事實上,美國學生運動、社會運動不如孤影所說是近十年的事。婦女參政權和許多社會立法都是靠罷工得來。社會組織也並未因此瓦解。相反地,開了大門讓毛共鑽,也跨不了。(並非主張我們也打開大門,我們尚未具備這種社會條件,談到後面頁清楚)。美國人對自己社會有信心,所以才在經濟困難的時候,改用和平的方法和共產主義相抗。美國再無正義感,至今仍是對抗共產主義的領導集團。美國沒有為巴結中共 把台灣偷偷地用條約方式出賣。當我們被非法排擠出聯合國時,美國人民的憤怒比為中共進入聯合國的興奮高過若干倍。美國反戰並不包括無條件犧牲越南。我們不能因為別人為了顧及自己的利益,便把不相干的「風氣敗壞」也扯上了,硬說他理性喪失已盡,也不能因為別人對敵的方法變更 ——用經濟和文化的方法來瓦解共產集團,便概數沒有正義感。方法的改變,即使是美國人維護自己利益的藉口,在核子武器極端毀滅性的威脅下,也該邀獲崇尚「老奸巨猾」的孤影的認可吧!國際無道義,我們應慎審情勢,妥善應變,切不可用道德的責備來自安自慰。

      孤影說完全開放的社會,會使人被人類的弱點腐蝕。如果人類的弱點是在於他的慾望——政客的權力野心,金錢的誘惑,或是沽名釣譽(包括兜售理想、嘩眾取寵之名),而不是理想本身的話,那麼用甚麼方法來限制這種罪惡的慾望?在各項的罪惡中,財閥的賺錢,政客和警察的弄權知識份子的「取寵」,似乎只有知識份子才是他關心的。他四萬字的大作,一股勁兒強調禁止學生運動,禁止談理想。談理想不一定是取寵,因之孤影主張不完全開放的社會,似乎是為限制理想本身而設。其所以還可以開放的部分似乎是只為保護財閥經濟的自由,和小市民吃館子逛歌廳慾望的自由。要別人不誤會這是宣傳偏安哲學是很難的。要不,如果開放與罪惡有關,何不建議一個完全不開放的社會來杜絕一切罪惡?我們不能同意孤影論証的方法。

      我們贊成不完全開放社會是根據「甚麼是開放社會」的了解來判斷的。「開放社會」的定義很廣泛,因為它實際是指民主社會生活方式,思想方式的特殊運作條件和形態。僅就有關方面來談。

       開放社會第一個特色是社會中各不同意見個人團體互相尊重彼此的需要,經了解妥協以協調歧見。沒有任何意見有道德上的優越感或主觀的真理性,而武斷其它需要和意見為罪惡。也不用任何猜想,懷疑別人意見的誠意,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不Cynical)。(我們尊重孤影意見,是不以其為嘩眾取寵,故此)。如果孤影所謂不完全開放的社會是指某些社會需要有絕對權威性,不是我們贊成不完全開放社會的理由。(孤影不喜歡送帽子式的談話,卻善用他自己的道德色彩來塗改別人的想法——為心浮氣盛,太過自信,咄咄逼人。故有此討論。)

 

      開放社會的第二個特點,是政府對社會高度整合的功能 ( Integration)。這是我們主張不完全開放社會的論証依據。政府整合的功能在兩個程序下進行。一是政府了解和接納人民不同的意見和需要,轉化為政府的政策;一是政府根據大多數人民需要(社會流行價值)去影響少數不同意見的社會份子。社會在不停地變遷,社會份子的需要也隨著變化。某時期的少數需要他時可能成為多數需要。某一時的保守的現象可能不久成為激進的思想(如美國對外不干預政策)。為了了解社會不停變化的狀態 少數的需要被允許自由發表,不受壓抑地影響將來多數的支持。即或受社會自然的淘汰,也不因不平之氣,逼上梁山。

     這種政府整合的功能,以自由言論為條件。一個開放的社會因而能始終維持整體均衡的發展。

 

     外人看起來,以為這個社會毛病不少,但是因為這個社會沒有一處隱疾。所有的毛病都在生理健康新陳代謝的過程中或專家悉心的治療下痊癒。

      在國家遇到危機的時候,政府整合的功能更偏重在政府權威的影響方面。美國第二次大戰期中即禁止反戰運動。但是美國人不為孤影一樣發展的一個社會哲學,根本否定言論自由學生運動的重要,只是運用戰時緊急權力的法律效力,有選擇地禁止某些言論以加強整合的功能。因此我們贊成不完全開放的社會,便是基於國勢的了解,社會的情況,由政府加強影響的整合功能。政府經法律程序限定言論自由的範圍,明白定義不負責任的言論和制裁方式。

      言論自由是否影響到組織戰的效力?組織戰最重要的條件是成員有堅強的向心力,言論自由既為社會整合的條件,自然也是增加向心力從事組織戰成功的條件。言論自由是容許不同想法的人自由表達需要和現實需要的方法。表達要得到他人的認可對個人才有意義,因之必然在討論甚至辯論的方式中進行。不同的意見經討論辯論得到了協調,不同的個人基於新的了解而修正原來的想法。在開放的社會中,因為這種自由交換意見過程的存在,任何經此過程獲得政策的結論,都為社會分子視為自己主觀的決定,都以自己為政策決定的圖內人。同時也因為此一過程,社會分子間慢慢建立起共同信守的價值和思想方法。因此言論自由供給了一個認同的過程和幫助建立認同的價值(Consensual Value)。認同價值是任何社會存在發展,安定圖強的條件。只是極權主義的社會的認同價值建立以後,共產主義的空幻理論對社會不再是一個新奇的誘惑,也不是遠而璧芝的危險品。

      言論自由鼓勵每個人政治餐噢,使每個社會份子感到生活在一個大家庭裏,而不是被統治支配的階段,社會的染污和他自身的利益相關。為了保護自己的利益,他是社會組織中最堅強的成員而和敵人作殊死之鬥。

       我們既實行民主政治,便要把握民主社會團結的要案,啟發自我負責和向心力的動機,否則,要組織戰成功,用齊全政治或軍國政治的發法也行,把每個人至於軍事統治之下,用暴力鎮壓異己,用恐懼鞏固效忠。為希特勒,史達林。我們實在看不出在孤影所建議的半開放的社會中,禁止一切談理想的言論,大家過著悠哉悠哉,學者是學者,市民是市民的生活會有更好的條件去完成一個有效的總體戰。

       如果孤影堅持目前台灣政治社會的狀態,以為可防止邪惡,從事總體戰不妨看看一個令你髮指的例子。近十年來台灣的留學生出國的很多。他們在國內都是有「常識」的人,為了顧大體,不說,不想。到美國後,為享受中國人的驕傲,不少變成「偉大社會主義祖國」的支持者。國內沒有供給自由言論,客觀認同的機會,是最主要的原因。禁止去接近一種疾病,永遠達不到免疫的效果。這種痛苦的經驗,不是一些少數在國外的政府艱苦辯衛的人,是體會不到的。這些人多少受了些社會科學和思想方法的影響,也花了點時間去真正了解共產主義的理論(在國外才有機會的)。為甚麼會有這些忠貞之士?為甚麼有人入了「魔道」或進了「象牙塔」? 為甚麼國內不能供給一個更客觀的機會,讓青年自己主動建立對他們自己,對社會都安全的想法?為甚麼孤影勸人看這書看那書,而自己也不看看社會科學和思想方法的書,想想他的常識和知識有沒有關聯?最痛苦的是讀了孤影「最後幾句話」,發現他的氣勢已不再是原來的小市民了。他是一個超市民,超知識的新權威。

       我國社會正在變遷,台灣實行經濟自由民主政治才二十多年,已經看到許多政治和社會方面進步的事實。同時也發生了許多工業社會的現象,為少年犯罪,都市失業,物質慾望的增加,小家庭中父母子女間關係的改變,迷信的減少。會不會有一天像美國一樣要靠大量的心理病醫生和家庭顧問來解決許多社會問題?會不會將來有更多的社會和政治思想在市場上兜售?(不一定有人打起招牌來賣。這是工業發展,電視,文字,甚至藝術自然影響的結果)。會不會有更多人心靈空虛或更多Hippie和殺人犯?為甚麼三民主義中沒提過尼采,而尼采打入了不少人的心?我們不能保証未來的年輕人會不像在美國左派的中國留學生,為了追求認同,滿足空虛,而失去早年教育的「常識和理性」?

      學生暴動不因為學生運動和自由言論,更不是因為獨立思考。

      獨立思考不是根據專門知識來解決問題的判斷:決定癌症病人的開刀,台幣升值,蒸餾塔規格,都是與專門知識有關的問題。也就是,從事這類判斷的人必須依照專門知識而得到所期的有效性正確性。這種思考毫不構成獨立不獨立的問題。如以專門知識為準,根本沒人能對這類問題獨立思考。除非他推翻已經建立科學的知識。如果孤影以專家的判斷為獨立思考,我們也希望他相信一些政治和社會科學家的獨立思考——他們依據社會科學專門知識的建議。可是孤影說他們不懂常識,也就是不懂學生運動的危險和小市民安危)。至於為甚麼專家學者居然不懂「常識」? 或,這些常識和知識有甚麼關聯?是否專家學者可能有更深的了解,更好的設計?孤影都沒進一步討論。因為不懂常識,他們獨立思考的價值盡失。

      我們反對有一些學者有熱情,根據學理,但不顧實際情況的建議。但仍尊重他們專業的能力。而且我們不以為他們依據專門知識的判斷是我們想像中的獨立思考。獨立思考的問題只在有關價值問題思考時才發生。

      每個人有獨立思考的能力,一如相信人是理性的,是一項民主社會中基本價值。確定了此一價值,才能談到全民參政和自由言論等其它價值,如果不相信每個人有獨立思考的能力,大可不必實行民主政治,只須選些有超然知慧,或有權威神性的人來實行極權統治可也。

      相信每個人有思考能力是相信他在不受偏見影響下能表示與自己切身利益相關的需要的能力。不同的利益和需要經自由言論的認同程序而一致。因為假定獨立思考能力的普遍存在,所以在民主社會中,獨立思考能力不因需要和利益不同,而不受尊重。也不因論証不對而根本否定基於獨立思考能力而表示的需要。此所以我們不會因為孤影的錯誤論証便說他沒有獨立思考能力,而不尊重他「安全」的需要。(因此也希望孤影不要否定大學生的獨立思考能力。)

      獨立思考能力的假定,並不保證獨立思考的過程。但這個過程的保證與道德考慮無關,而是以正確思考方法為條件。

      孤影說,有關人文科學的思考判斷,必須洞悉人情,了解人性。這個強調獨立思考的論證無法成立,除非我們假定社會中人情人性的標準永恆不變,用一時人性做思考的標準便不是獨立的思考。便是在「直覺主觀」裏「孫悟空翻筋斗」。

      獨立思考之獨立在於思考者形成命題,比較和試驗不同命題以及邏輯推理以去除偏見的能力。所以獨立思考的過程和思想方法的訓練有關。

      主張依思想方法而非道德標準達到獨立的思考,並不表示獨立思考要關顧社會道德。是否遵守社會中流行的人情性道德標準,與個人生存的幸福愉快有絕對的關係。沒有人能生活在社會關係之外,也沒有人能避免道德規範的影響。但是一個獨立思考者是自願地、意識地、經過思考地,為了切身利言幸福接受某些規範的約束,而不是自身約東猶不自知。

       我們深信一個信仰三民主義,如是獨立思考的結果,經得起任何環境的考驗。如只是教條式的信仰,一旦環境改變,信仰便可能動搖。沒有經過思考過程的信仰,永遠保留了前後被懷疑的機會。為甚麼有些留美學生左傾?為甚麼極權國家的政制不如民主國家安定?毛澤東知道這種思考過程的重要,發明了「思想改造」式的討論說服方法來加強共產主義的意識。可謂利用人類理性最大的諷刺。我們為甚麼不能發揚人類理性,以自由討論的方式達到同一效果,作一有力的對比?

      「慎思明辨」為指獨立思考的結果,必在先給大學生們「獨思共辨」 的訓練過程。它和主觀假定的「常識」和「大體」無關。也許孤影一向自許為「純讀者純聽衆」之故,平日不發議論,一發便錯。有趣的是,其錯謬形態和那些留美左傾的學生比起來,似為一個模子塑出。請看左傾學生的高論:「知識份子算甚麼東西,搞了幾十年中國人還是沒飯吃,他們只會空談理論,騎在人民頭上禍國害民。我們今天只須選一個「真正」愛人民的主義跟著跑就好了」。這是筆者在哥倫比亞大學和左傾者舌戰的一章 (大風雜誌社主辦),想不到今天為此反和台灣的孤影對起陣來。那些左傾學生多來自台灣,但沒有經過思想方法的訓練,最後竟拋了常識,忘了 大體,對孤影來說,可謂演變到比暴動更可怕的境地。為甚麼我們不讓青年們在目前健康的環境中,做一番獨立思辨的功夫!

       孤影論証的錯誤,在於把專業知識的判斷能力作為獨立思考的標準。又基於他的「常識」和幻想中恐懼迫害的(Paranoid)安全感,把訓練思想方法的運動,當作因為不懂思想方法,沒有理性思考能力而引起的學生暴動。別人一提學生運動,便直為小市民請命。焉知孤影的思想有一天會斷送小市民一生,和小市民子子孫孫。但我們絕不因他論証錯誤而反對他的安全感。我們主張限制學生運動,我們也說過了我們的理由和方法。孤影對追求安全的方法近乎天真。學生運動禁止了,社會便有暫時的安全。於是外資踴躍,經濟繁榮,內部問題就能一一解決,社會便能更安全。經濟發展僅靠資本的因素?經濟繁榮能導致問題一一解決?還是會帶來更多頭痛的社會問題?孤影並非專家,反而「獨立思考」起來了。

       維持一個社會安定的條件在於宗教、道德和政治領袖。孤影談過,我們同意。可是孤影忽略了我們前面提過的一個重要事實——社會是變遷的,我們為無遠慮,必有近憂。

       台灣正循民主軌道發展。生活的改善和教育水準的提高,都會構成對各種原始信仰的破壞。這不是說有了科學便不要宗教,信仰。只是提醒注意這已是在一些物質財富發達的國家中所經驗的事實。美國月球探險,固被認為國家的驕傲。生命歸宿的陰鍾也在他們心頭越來越重。不要看到別人雜交,歌頌尼采便說別人不爭氣,道德敗壞、民風不振。別人經驗到的心靈空虛不是我們家族社會,半農業社會的人可以體會到的。(他們也從道德社會農村經驗起家)。我們得想想為甚麼別人會感到空虛而失了「常態」?中國自古不是一個宗教國家,將來問題會不會更嚴重?為甚麼中國也有少年犯?而且殺人犯越來越多?為甚麼中國人也學叫尼采,蒼白?(因為我們想過這個問題,所以絕不Cynicae以為孤影信基督教是媚外顯洋。)

       我們要在工業化的過程中防範人類心靈空虛的問題。我們要研究如何保留我們社會好的特質,又不影響經濟發展。研究為何在人類舊道德舊信仰解體的過程中創造新的哲學,新的信仰。不能坐在那裏等死。要在有限的一生盡點繼往開來的責任。(這個以前是聖人的責任,現在小市民有了 投票權,也就有了份。)

       我們要把新知識介紹到日常思想和生活裏來。知識之所以成為不實際的理論,是因為我們距離它太遠。接受新知識可能使我們一時感到不安、喪失信心,經驗到挫折,但是可以帶來更高的幸福。介紹新知識可能要流點汗,但不會流血。但是不流汗,則可能流血。孤影!你怕不怕。4

       如果我們能在開創人類文明的途程上開步,與中共成強烈對比(包括政制、文學、倫理、哲學、科學,甚至日常語言),即使用孤影一廂情願的邏輯推下去,也可以得到安全感。

       外國人的眼睛是「雪亮的」。他們透過科學的三稜鏡,來看你爭不爭氣。如果只想自己的經驗常識,罔視人類的經驗,即使你整日戰戰競競,信的是基督教,他還是說你不爭氣。外國人以利立國,最怕厲害的人。他們佩服能挑他們缺點的人,不是在他們面前躲缺點的人。中共才叫得幾聲 「美國帝國主義」,尼克遜便趕到北京朝貢去了。

       甚麼是美國人的缺點?他們在經濟發展遇到許多新問題以後,開始想用道德來救,救不起來。現在正在走「理性」的路。理性的路是希望個人意識地,自覺地,根據自己和別人的幸福去選擇行為的規範。希望在社會環境劇烈變遷中,個人仍能適時調整自己的想法,減少內心新舊道德中衝突的痛苦。也希望社會因此能始終相對性地維持著一個道德系統。他們改傳統的手法,把道德變成為社會人生服務的工具,而不以人生為道德的負擔,不以群體表道德的威勢。如果這是他們維護社會生存發展的用心這個用心不為不苦。

       即使用這種方法,他們還是有力不從心之感。西方經濟制度的根本精神是利。當傳統基督的神性和仁愛,被科學和工業的繁榮沖談以後,很難再使個人對道德採取一種親善態度。而且個人性的過份強調,也使個人難有採取道德的勇氣。

       我們以道德立國,數千年來,仁義已昇華為社會生活的內容。家族生活也不能培養較強的團體意識,為能在政府美明的領導安排和設計下,對未來的一些價值問題,研究討論。在實際社會政治的演變中做實驗提供他們參考。或提出更新的社會科學和哲學的真知灼見,讓他們學習。外國人感於我們的安定,攝於我們的成就,爭著來的,不是為「帶助」你,是討好你。那時候小市民豈止安定,還可以坐在驕傲中微微地笑呢。

      也許一如孤影所強調台灣的社會尚需要領袖的信仰。領袖在一般傳統的心理中,象徵了國家的命運,領導的核心。領袖的信仰不是一天培養成政府中現在獲民心和青年愛戴的領袖尚有一兩位。在相當期間內,當不虞領袖和信仰問題,但是,我們既實行名主政治,要知道民主政治有冲淡未來形成堅強的領袖的可能。民主政治最後決策在於人民, 因此,滅少領袖表現才智的機會。美國總統的權力便被他的官員和其他利益團體所限。研究美國總統的人都知道自羅斯福以後(戰時總統),美國總統很少能表演個人的才華。因此數十年以後中國是否能再建立像現在一樣深獲信仰的領袖們呢?如果萬一沒有了領袖的信仰,便失去了團體的核心,怎麼辦?也許我們應該利用安定的社會環境,及早訓練年輕人,把對「領袖」個人的信仰,轉變成對領袖「職務」的信仰。信仰一個符合民主政治價值的總統職位,以及任何合法取得此職位,合法運用其職權的人。君不見一些到美國來的留學生,因為心靈空虛,竟因為中共原子彈的神氣,選領袖信仰選到毛澤東的頭上。

 

       而且,傳統「為政在人」的觀念,也是生活在民主社會中的我們要改掉的。中共還在強調「為政在人」,竟把毛澤東,林彪的名字,列入了黨章。結果不等戲唱完,便哄起了權力鬥爭。孤影難道不怕崇高權威為政在人的結果,最後可能為你帶來你所謂的野心政客,而不是英明的領袖。

      在安定的現在謀取未來,便是在安定中求進步。

       如果要求真正的安定,不只是現在駝鳥式的安定,而是要求千秋萬世之安定。千秋萬世安定之方非靈芝仙丹,只有求諸理性的能力。理性能防止共產主義,學生暴動,和一切邪氣。理性的能力要在信任和尊重獨立思考的價值觀念,允許言論自由下訓練出來。目前,更要在政府領導下,法律限制下來完成訓練。

       如果要真正安全,要記得社會是永遠變動的。我們的需要和價值觀念也不是靜止不變的。為了打總體戰也好,為防學生暴動也好,為減少殺人犯也好,都須以減少社會的異質性為首要,都以前述政府「功能地整合」為首要。

       如果要真正的安全,便要改革。改革不僅是寫寫信勸勸首長,防止現狀惡化,更是基於科學知識對未來社會變化的了解和建議。(這便是我們所謂的理想)。改革必須實際實用,但是「Praqmatic」,不僅僅是做建議,更是根據我們的理想為未來所作的安善安排,從現在做起的毅力以及對任何現存政治社會文化制度和價值的實效性重新評價。

       我們同意孤影要求「安全」「安定」的意見,但不能忍視他錯誤的論証,正在向社會建議一個阻塞進步的哲學。如果今天大多數人都和孤影一樣,和第二次世界大戰英倫三島人民一樣,是在埋頭苦幹,打落牙齒和血吞,而不是政治無知和冷感。如果大家都是有意識的,理性的放棄參政的權利,而不是傳統中國人非政治的心理反應,我們慶幸之餘,何敢在這群偉大的小市民面前大發議論。我們不能騙自己,孤影也不要騙人。不進步便是退步。中華文化,和國家未來的機運都待我們創新,稍一鬆懈,則萬劫不復。

 

接自第三頁:

 

      孫先生定下五權憲法,是五個治權,是希望如一手之五指,可以互相合作,造成萬能政府。現在是右手三指——三個治權機關,左手三指—— 三個政權機關。這六指互相交戰,糾纏不清不說,每一指自己指端之間,有時還得整自己一下。若不是有蔣中正氏坐鎮(現在是蔣經國)左手那三根不能新陳代謝的死指頭,真會把右手那三根半死不活,效能奇差的指頭拖垮,我並不同意蔣中正氏的家長制,及蔣經國氏的「通才一把抓」制但是更不喜歡左手那三根死指頭,更寄望新血的輸入,也不喜歡右手那三根效率差的手頭,希望能配合實際,剪掉藏拆納污的長指甲,配合那麼小的手掌——台灣一省,好好地靈活地為人民做事,即使一千四百萬人,不 是八萬人,歷史上仍會承認蔣氏父子在台的功勞的。

      有一位返國講學回來的學者,會氣憤地說:「要中華民國的教育有前途,只有埋個炸彈把整個教育部炸掉,從新作起。」

      我不同意埋炸彈。但我說:「要中華民國有前途,應該學孫先生的精神,而不是五十年前他寫的幾本書。要從新弄一部憲法,而不是一九四六年那部非驢非馬的憲法。要認清台灣一千四百萬人中有一千二百萬是土生 土長的台灣人。有百分之四十七以上的年青人。」

 

本文作者沙沙畢業自台灣的大學,現在美國某大學任教,本文原寄給中央日報發表,是以措詞客氣。由寄來的原文看出中央日報編輯已作了詳細的審閱,似已準備發表,後不知何故,退還原作者。本刊特原文予以刊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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