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洲週刊

黃維幸開啟兩岸新視野 ☆作者:童清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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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6/27

「一國兩制」在台灣是票房毒藥,歷次民調支持度都低得可憐,哈佛法學博士黃維幸認為一國兩制是化解兩岸問題、維持現狀的唯一解方,他希望台灣人能夠放下成見,認真探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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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維幸:呼籲兩岸放下敵意,進行政治協商

他可能是台灣少數出書公開倡言「一國兩制」的人,這個人有一個特殊的身份,他是清末大思想家嚴復外孫,台北出生,加上哈佛法學博士的光環,使黃維幸律師在台灣談這個敏感議題時受到特別的關注。

兩岸統獨之間的糾葛沒完沒了,黃維幸新書《兩岸新視野》以面對衝突、尋求和平共處為主軸,提出以協商代替雞同鴨講,透過務實的討論面對主權迷思。

曾任陸委會諮詢委員的黃維幸兩年前在「風傳媒」發表一系列文章,最後他提出「一國兩制」做為解決方案,震撼各方。大家都知道「一國兩制」在台灣是票房毒藥,歷次民調支持度都低得可憐,但黃維幸認為那是因為以前談一國兩制的人都說不出個所以然之故。他認為,「一國兩制」不是毒蛇猛獸,它的基本精神是鄧小平所說的和平共處,與當代處理族群衝突的共存理念一致。無論一國或兩制的制度安排,要為實現這個精神和目標服務。

文化工作者林深靖指出,台灣方面對於「一國兩制」,向來只有態度,沒有論述。態度就是「拒斥」,藍綠基本一致。他說,政治是眾人之事,好的政治首先是要讓人民可以一起生活,其次要讓人民可以活得更好,只要是能夠符合這兩大目標的政策,都沒有理由排除,更不應該拒斥。他認為黃維幸苦口婆心談「一國兩制」,便是基於這樣的理念。黃維幸目前人在美國,以下是他接受亞洲週刊越洋電話訪問的摘要整理:

在台灣當前這種仇共氣氛下,你出書公開談論一國兩制,不怕被扣紅帽?

早就被扣了。(笑)

為什麼你認為一國兩制對台灣最好,何以見得?

簡單說,一國兩制是在極端統獨情況下,雙方可以妥協、和平共存的一個辦法,你不要把一國想成現在中國大陸單一國籍,芬蘭就是一個例子,它跟奧蘭島(Aland)也是單一國籍,它給奧蘭島相當大的自主權,台獨基本教義派追求台灣獨立,這是憑空想像的,世界上沒有任何政治堅持毫不妥協,因為你說你是主權獨立,別人的事情我都不管,沒有這種東西,中國要妥協,我也要妥協,任何國家碰到事情總有些地方要妥協,訂國際條約不就是要妥協嗎?我覺得台灣若能適度妥協,將是避免戰爭最大的辦法,世界上已經有六、七十年族群間共存共治的例子,我認為這是對台灣最好的出路。

你在新書中闡述的是一種和平共存的概念,那現在維持現狀不也是和平共存嗎?

訴求是這樣,但事實不是這樣,你看台灣當局、基本教義派漸漸朝法理台獨的方向走,沒有保持現狀這種情況,跟中國走得越來越遠,引發戰爭的可能性就越來越高,對台灣很不好,除非台灣要絕對跟你打一仗,台灣也有這個實力,也許比烏克蘭強大,因為背後有美國支持,如果是這樣兩岸還可以保持某種程度的平衡,但我看這是不可能的。現在執政者採取抗中路線,緊張關係就一直存在,即使現在不打仗,但將來衝突的可能性越來越高。

你說一國兩制被污名化,但問題是北京被指責背棄對香港五十年不變的承諾,一國兩制是否對台灣完全沒有說服力?

香港是香港,台灣是台灣,香港有香港的情況,你說中共背棄對香港的承諾,那也不見得吧?香港的司法制度還是維持英美法的制度,所有判例法沒有廢止,也沒有辦法廢止,它並沒有改成中國的司法制度,還有很多還是保持原來的制度,只是它做了很多事情跟一國兩制的精神不一定相符,但不能說香港已經不是一國兩制,我覺得它比較跟原來不一樣的地方,就在它對安全的控制,北京有國安上的憂慮,我不是替中共辯護,如果它不是被逼得非改變一下政策的話,我想它也不會這樣做,每一個國家都是這樣,當它的國家安全利益受到威脅時,還在等死不動?只因為有一國兩制的框架在,就不能做任何改變?不管環境有什麼變遷,我相信沒有任何國家會這麼做,不能說它完全錯誤。

這些話聽起來像是在替中共辯護?

不是,不是,我是說一般的原則是這樣,但個別的手段或措施,好不好、對不對,應不應該跟原來訂的一國兩制不一樣,大家可以辯論。

以現在台灣社會的氛圍,如何讓民眾接受一國兩制?

大家必須去研究,現在台灣只要一聽到一國兩制就把它完全封閉住,也不去想一國兩制是什麼意思,對台灣好不好,尤其很多當局官員常講一國兩制就是九二共識,九二共識就是一國兩制,我不接受,完全沒有講出一個道理來,你不接受要有不接受的想法,我不是完全不了解台灣在想什麼。我以前認為他們故意說謊,隨便就把一些想法連起來,然後就說我們不考慮這個。這在族群衝突、敵對狀態下,常有這種情況。蔣經國當年就是這樣,當時鄧小平提出來時,他就說我們不會考慮一國兩制,不接觸、不談判、不妥協。問題台海之間最後總要有一個政治安排才能夠維持現狀(不是現狀不動的意思,現狀隨時在改變),台灣人所謂維持現狀是指台海不戰爭、和平狀態。但不要打仗要有不要打仗的辦法,你不去看一國兩制台灣在什麼最好的情況下可以獨立自主,維持目前的生活方式,所以你當然必須了解一國兩制是在講什麼。

現在台灣人不承認自己是中國人的比例越來越高,背後有一個重要原因就是不滿中共對台灣的打壓,包括共機幾乎每天擾台等,所以很多人不願接受一國兩制?

打壓是自己想的,當然這有歷史上的原因,蔣家當年壓制台灣人,讓大家感覺不好,加上多年反共教育,所以台灣先天上會覺得對從中國大陸來的人有一種排斥感,現在加上美國對中國大陸有很多渲染,包括過去很多運動等,所以對中共感覺不是很好,很不幸有這樣的印象,在敵意產生以後,把對方很多舉動通通看成是打壓,甚至把一國兩制當成是打壓,一國兩制怎麼會是打壓呢?它其實是相當寬大的,台灣所有制度都可以維持,只要對中共沒有什麼威脅的話,連軍隊都不必解散,如果這叫打壓,世界上有什麼不是打壓的?

我的意思是中共對台灣的文攻武嚇很難打動台灣人心接受一國兩制?

如果有一國兩制的話,它的飛機就不需要飛來飛去了,台灣問題已經七十多年無法解決了,比日本人佔領台灣五十年還要久,從歷史眼光來看,中共可能覺得自己要準備一點什麼,而且它飛機飛來不是在台灣領空,你把航空識別區劃到南海,那你當然會覺得它的飛機對台灣是一種侵犯。

你是說台海問題長時間無法解決,所以中共要用武力做準備,逼台灣就範,這有點搶婚的味道,會不會太鴨霸(橫蠻)了?

中共一向有一個態度,就是台灣內部還有很多外國勢力,所以它不能承諾放棄武力的方式解決台灣問題,這是一個原則性的宣示,並不是它一定要這樣做,如果它對台灣沒有任何類似主權宣示方面的動作,就會助長台灣方面往獨立的方向走,換一個角度看,台灣如果是中共當局,你會說沒有關係,我容許你課綱改得一塌糊塗,也不跟中國有任何實質上的交流或者談判,甚至有人說要戒統,或說台灣已經是獨立的國家,你會無動於衷嗎?因為你把對方看成是敵人,所以它所有動作你都說是打壓,若你用談判方法,讓台灣可以得到很大自主權,對島內沒有什麼改變的話,那不是打壓,而是幫你把戰爭的可能性去掉。事實上,中共很多措施對台灣是有好的,包括進口台灣農產品等,若只強調飛機飛來飛去,那恐怕是以偏概全。

你知道歷次民調一國兩制的支持率都很低嗎?

我知道,第一,很多談一國兩制的人說不出個所以然來。第二,你把中國大陸看成敵國,它講的任何東西你都認為有陷阱,所以你就不會去考慮,但如果轉換一個心境,先放下敵意,因為不管怎麼樣,海峽兩岸終有一天要做某種程度的協調。你把中共飛機飛來飛去看成是不得了的挑釁,就過分了,可能是有點被虐待妄想症在裏面,把很多很小的事情放大。如果不願妥協的話,兩岸就無法在政治上得到一個妥善的解決。

你提出以協商代替雞同鴨講,透過務實的討論面對主權迷思,但對岸預設九二共識為協商前提,雙方要如何協商?

你覺得台灣就沒有預設立場嗎?你說一國兩制絕對不接受,這不就是預設立場嗎?雙方都有預設立場,所以我才呼籲雙方要放下預設立場、放棄敵對態度,一旦對立態度沒有了,就不會有預設立場去干擾雙方可能有政治性安排的可能性。所以官僚也許有歷史因素等種種考量,不願跟對岸坐下來談,那可以讓民間先來談談看,什麼東西都可以談,談了之後才知道問題在哪裏,怎麼去解決。這是我的希望。

美國是兩岸的主導者,你覺得美國會准許台灣接受一國兩制嗎?

我同意你說美國的態度很重要,但美國也不是一言堂,美國學界裏面也有很多認為跟中共交往一個最重要原則,就是不要打仗。第二,中美在世界最大的共同利益是在氣候變遷、核子擴散等,要雙方共同合作才能達成,對美國最好的利益是不要被台灣綁架,為了台灣一直要跟中共僵持並不是美國國安最大利益,這種人也不少。台灣很多人還認為美國會為了台灣跟中共不惜一戰,這樣的觀察恐怕不太對,否則以前為什麼美國要跟中共建交,建交之前美台不是有共同防禦條約嗎?美中建交時就把這個條約終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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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岸新視野》:少數公開談論一國兩制的台灣書 

 

 亞洲週刊  2022年26期 2022/6/6/27-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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