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民叢報

人文學科拿什麼來自我拯救? ☆作者:葛兆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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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5/19

 01  人文學科越來越邊緣化
 
陸陸續續傳來的消息,對於人文學科來說,似乎都讓人沮喪。人文學科越來越邊緣化,似乎已經沒有人特別在意人文學科的生死存亡。2006年,韓國國立首爾大學發佈轉專業名單,人文學科有82名學生提出申請轉換專業,獲得批准的59名學生中,除了9人仍然留在人文學科,其餘大多投向了經濟、法學和管理這些可以「立竿見影」的社會科學專業。2009年,據說,中國清華大學錄取了四五十個文理科的「高考狀元」,文科有18個狀元的志願是經濟管理學院,很少有人願意學習人文學科;2010年,英國密德薩斯大學(Middlesex University)取消了哲學專業,理由是本科生太少,這讓很多人對它那裡很著名的「現代歐洲哲學研究中心」是否能夠存在產生憂慮。 

這讓人文學科的學者們憂心忡忡。當年,魯迅和郭沫若從「醫」轉「文」的事情,現在聽起來仿佛是天方夜譚,現在還有誰會這麼傻,願意丟掉金飯碗去端泥飯碗?所以,中國也好,外國也好,人文學科都似乎岌岌可危。2004年,我的老朋友,中國社會科學院的趙園教授曾經在全國政協會議上還發出「救救人文學科」的呼籲。2008年,美國學者Stanley Fish在《紐約時報》的博客上也寫了這麼一篇文章,「Will the Humanities Save Us?」他指出,如今藝術與人文學科最不容易得到資助。大學的學科得不到資助,仿佛被扼住喉嚨斷了糧,當然生命就暗淡沒有希望。這好像是一個普遍的現象,用馬克思《共產黨宣言》開頭那句著名箴言來形容,就是一個蔑視人文學科的幽靈,似乎已經在全世界徘徊。

 02  人文學科的自我辯護

這種全球性的人文學科危機,原因很複雜。在中國,說得簡單一些,一方面要歸咎于現代商業化社會帶來的實用風氣,一方面要追究特別的政治意識形態對自由人文研究和探索精神的限制。上世紀90年代初期,在中國就已經有人討論「人文精神」的失落,不過,那還不是在討論「人文學科」的衰落,畢竟那個時代,人文學者聲音還是洪亮和有力的,他們在洪亮而有力地追問「人文精神」為什麼失落。那麼現在,為什麼不僅是「精神」,連「學科」也越來越充滿了無力感?我總在想,除了這些客觀環境和外在風氣,人文學者是否也需要對自己的專業、知識、方法進行反省? 

毫無疑問,人文學科能找到理由為自己辯護。人文學很有「用」,你看,歷史學承擔著回溯傳統,建立民族、國家認同的責任。我們看到,以色列在強敵環伺的生存環境中,如何重新書寫猶太人的光榮歷史;我們也看到,日本、韓國對於自己民族與國家歷史甚至神話的渲染,歐洲為了一體化而共同書寫歐洲史教科書,布羅代爾這樣的歷史學家也在為建立歐洲整體認同感重寫歐洲歷史教材,俄羅斯也對自己的歷史教材鄭重其事,其最高當局三番五次地關照這個看來並不起眼的事情。2007年,俄國家杜馬授權政府重編《俄羅斯歷史(1900-1945)》,為的是對大清洗、大饑荒、二戰、史達林、赫魯雪夫等等歷史重新檢討。文學呢?人們都會同意說,它承擔著提升國民的教養與風度的重任,讓國民在傳統的薰陶下,談吐有致,成為受尊敬的人,同時又讓國民學習其他民族和國家的想像和表達,成為有文化的「世界公民」,在理性時代它往往充當了理想和信仰的活化劑。哲學和宗教呢?不消說,它更是了不得,它承擔著培育國民的信仰、智慧和精神之職,人與動物不一樣的地方,就是人會超越自身的生存去思考一些抽象的、精神的問題。所以,我們能夠沒有文史哲嗎? 

可是,上面這些人文學科的自我辯護,已經講了無數遍,也已經講了很多年,看上去理由充足,沒有什麼可以否認可以反駁的,那麼為什麼人們仍然漠視人文學科?為什麼有那麼多人文學者對自身的存在憂心忡忡?

 03  追問人文學科存在的基礎

誰也不會反駁這些有關人文學科偉大的理由。這些年來,焦慮的學者們已經說得太多,有時候,說得太多反而會把絕對真理說成陳詞濫調。所以,你不能總用「精神」、「心靈」、「品格」、「情操」之類空洞的口號,來宣洩焦慮,說服人們;也不能總借著「通識教育」、「全人培養」這樣看起來堂皇的標籤,來保護人文學科的一畝三分地。「認同」、「修養」、「素質」、「人格」之類的詞雖然有意義,但畫餅充饑保證不了人文學科的現實存在。我們常常聽到有自然科學出身的學者說,你這一套誰不會?寫寫美文,講講風月,談談心靈,我們也一樣可以,甚至不比你差。 

問題可能就在這裡。這些懸浮在專門知識之上的高談闊論,確實並不是人文學科或者人文學者的專利。現在要追問的關鍵是:什麼是人文學科能,而其他學科不能?什麼是必須經由人文學科訓練才能達成,而經由其他學科的訓練卻不能達成?什麼是必須在大學的人文學科中通過專業地學習,而不能僅僅憑著業餘愛好通過自學便能成就的?請注意,這才是人文學科有必要存在的基礎。我常常痛感的是,如今大學裡的人文學科,無論教師還是學生,常常忽略這些看上去形而下的艱苦訓練,卻把那些浮光掠影、吟風弄月的本事,當作自己的看家本領;或者把大學嚴格的專業訓練,仍然看成業餘愛好和興趣的延伸,看上去花團錦簇,實際上花拳繡腿。 

必須區分作為知識專業的人文學科,和作為良心及修養的人文精神;必須區分經由嚴格訓練而成的專業學術,和僅憑熱情與模仿而成的業餘愛好。換句話說,就是必須區分什麼是業餘的模仿和自學所不能得到的;什麼是無須專業訓練,只要刻苦自學和模仿就可以得到的。只有這樣,大學人文學科和人文學科的研究院,才能明白自己的職責所在。我總覺得,至少有4個方面很重要:首先是語言能力,包括精通一種或多種外文,也包括準確地使用本國語文,而不是任意創造或者胡亂塗鴉;其次是對於文獻與材料的鑒別能力和考據能力,不僅對文獻的真偽、輕重、是非有嚴格認知,而且不是空口說白話,持一種抓到籃子裡就是菜的隨意;再次是對問題的分析與批判能力,應「持之有故,言之成理」,也就是懂得如何建立邏輯和提出證據,懂得全面不偏頗地討論問題,而不是任意挑選論據或隨意開口;最後是懂得人文學術研究的規範與紀律,不能夠抄襲他人,不能夠隱瞞證據,漠視學術史積累和違背學術界規則。 

可是,我看到現在大學裡尤其是文史哲學科中,老師教學生的時候,有太多的隨意、任意和輕易。這也許讓學生感到很輕鬆,可是,如果嘩眾取寵可以獲得好評,如果信口開河可以博取掌聲,如果牢騷諷刺可以贏得喝彩,那麼人文學科教育最好的結果,可能只是培養了一大批「名嘴」和「清客」。我說的這些,看上去都是常識,可是常識卻恰恰是基礎,而基礎最容易被忽略。

 04  人文學者應充滿現實關懷和批判精神

當然,在這樣的專業知識基礎上,你再談論那些宏大的精神、認同、人格、素養等,仿佛才有力量。專業學術知識往往是你說話的「信用」基礎,有如銀行要想讓人覺得它可靠,得有龐大的資金基礎作保證。在此之上你所說的社會意義,才如同可以兌現的「存款利息」,讓顧客願意交錢存款。如果你和普通大眾一樣,沒有知識和專業背景,憑什麼讓人相信你說的?如今所謂在媒體上發言的「公共知識份子」,其公信力往往來自他是「教授」、他是「專家」、他有「知識」。 

當然,我們除了需要人文學科守住專業的底線之外,更希望人文學者能夠介入社會生活,深入大眾領域,提出有意義的話題。回顧歷史,可以反思的是,為什麼歐洲16~18世紀的人文學科如此興盛?為什麼那個時代的人文學者不需要自我焦慮與自我辯護?就是因為在那個歷史的變動時期,他們始終在批判、在追問。他們批判的,是人們希望批判卻沒有能力批判的;他們追問的,是人們希望追問卻無從追問的。他們提出了走出神學籠罩時代的種種命題,論述了理性、自由、科學的價值和民主的政治等等。在那個時代,他們影響了大眾,反過來也確立了自身學科的價值。 

曾經,中國也有過這樣的時代。上世紀80年代文化熱中,為什麼是人文學者一呼百應,能夠提出話題、影響公眾?這些當然是人文學科的學者應當做的事情,特別是當你的嘴巴沒有被封起來,你的大腦還能夠自由和獨立思考的時候。我一直在說,人文學科不僅要有充滿現實關懷的人文課題,要有重建批判精神和思考的能力,也要有高明的學者去佔領文化傳播的領地。可是,如今的中國人文學者能夠有這樣的話題嗎?能有這樣的影響力嗎?就算你有這樣的能力與話題,現今社會允許你放言高論嗎?就算讓你暢所欲言,你有傳達和發佈的管道嗎?英年早逝的Bill Readings在其遺著《廢墟中的大學》(The University in Ruins)中說,大學本來是「追求真理和自由」的文化傳統的,本來是與「展現權力和秩序」的國家意志史衝突的,在這樣的衝突下,大學人文學科才呈現出它的意義並且受到重視。可是,當它也匍匐在政治權力意志之下,鸚鵡學舌亦步亦趨的時候,它就不再是一個自由的異常聲音,而成為權力意志指揮的嗡嗡合唱聲中的一個次要聲部,當然沒有人會關注。本來大學應當是一個純淨的知識世界,可是,現在不僅各種負面新聞把大學弄得聲名狼藉,而且充滿商業和政治氣味的媒體,也已經把大學的人文學科像扭麻花或擰毛巾似的弄得變形,而且他們的發言背後充滿了種種動機。 

那麼,人文學者還能感動中國嗎?難怪有《桃李》這樣的小說。

 05  人文學科要建立自己的知識基礎

我在大學教書,這些年看到大學的人文學科確實在漸漸衰落。 

我們拿什麼來拯救人文學科?請原諒,我還是要再回到最底線、最起碼的話題。儘管上面講的社會關懷、人文精神、自由意志、追尋真理都很好,但是「萬丈高樓平地起」,我仍然覺得要呼籲人文學科建立自己的知識基礎。記得前幾年,我曾經驚喜地看到在某著名大學有這樣一門課程,叫做「人文學科導論」,我滿心以為這門課可以解開我對人文學科的內容的疑惑,可是仔細一看,它說人文學科是「智慧」,具有根源性、歷史性、特殊性、綜合性、經典性。這種空洞的說法聽完之後,你知道人文學科是幹什麼的嗎?我只是倒抽一口涼氣。 

不要怨天尤人,首先自我反省。有句老話說,「打鐵還需身板兒硬」。所以,首先需要回過頭來看看自己學科的狀況。如今,不僅我們的學科內容變得如此空洞無力,而且我們在大學的教學也漸次有如浮雲。嘩眾取寵的插科打諢成為當紅的課程,坐在雲端不著地的空談高論成為時尚的風氣,以一知充百知的批評撐起橫掃千軍的高調,鑽頭覓縫在雞蛋裡面挑骨頭成為表現自己高明的捷徑。一些人若干年一貫制地念誦早就落伍的教材,一些人則乾脆滿嘴跑火車,根本沒有教學計畫,把傳授知識變成清口或相聲。本科、碩士、博士的知識和課程根本沒有必要的進階,好像可以坐電梯,「上上下下地享受」,而一些本來不需要在大學訓練的文人風雅,卻成了大學最受歡迎的學習內容。如果大學人文學科開設的就是這樣的課程,那麼何必專門花4年、7年甚至10年的時間,焚膏繼晷地苦苦學習?如果大學人文知識就是這些業餘可以模仿習得的東西,那麼何必還要這些擁有博士、教授頭銜的人在這裡坐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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