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者年輕時留日7年,之後一直和日本朋友同窗同事有聯繫。筆者與當年大部分學友不同,他們赴美英加留學的居多,筆者選擇去日本。自從1868年明治維新以來,中華民族和大和民族之間糾結著愛恨情仇,不是三言兩語可以說得清楚。田中角榮在尼克森訪華之後,1972年7月搶在美國之前取得中日邦交正常化,踏出關鍵一步。中美建交要等到1979年。阻礙中美日三國之間的外交關係恢復正常,始終離不開台灣問題。從現時國際情勢發展觀察,筆者希望解決台灣問題的日子不會太遲來到。
筆者認識的朋友圈中,中日聯姻的跨國情緣最終沒有多少能夠取得同偕到老的結果,令人深感遺憾。這方面,上世紀的蘇曼殊(珠海出生)就是一個典型例子。
蘇曼殊(1884至1918,享年34歲)的身世是近代中日關係糾纏的縮影。父親是廣東香山(今日的珠海)商人蘇傑生,母親是日本女子河合仙。他生於日本橫濱,幼年被帶回中國,幾番往返中日之間,半僧半俗、亦文亦俠,一生漂泊苦痛。他天資聰穎,文採風流,個人命運的悲歡離合,映照出從晚清到民國初年中日之間愛恨交織、複雜難分的特殊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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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曼殊身世坎坷,因為他是處在中日夾縫中的邊緣人。他少時被送回珠海老家,在宗族環境裡,因為混血身分飽受排擠、受盡冷眼,很早就體會到獨特身世帶來的孤單。他青年再赴日本,在東京讀書時接觸革命思潮,和章太炎、陳獨秀等革命黨人相交,積極參與反清活動。在日本,他是日僑華人;回到中國,他因為日本血統難以完全融入。他時而出家為僧,破衲芒鞋;時而執筆著述,翻譯外文詩書(包括拜倫、雪萊和佛典)。他奔走於上海、東京、南洋、香港、澳門、珠海之間。後來他肺病纏身,34歲早早離世。他的小說《斷鴻零雁記》,以主角三郎自況。三郎中日混血,異國戀情、相愛而不能相守;家國、身世、愛情的重重枷鎖,導致身分撕裂。他以文學投射,哀嘆中日兩國雖然都是他生命的一部分,卻都不能接納一個完整的他。
筆者曾到過蘇曼殊在香洲前山瀝溪社區蘇家巷的故居多次,躑躅流連,浮想聯翩,對這位短命的混血詩人心懷思慕。他的故居在清代道光年間始建,青磚平房,佔地僅約40平方米,現在是廣東省文物保護單位,常設陳列館,長年對外開放,院內有蘇曼殊銅像,展出生平、手跡、照片、譯作等資料。近年來納入三溪科創小鎮片區,4年前完成修繕;週邊開發文創街區,故居本體獨立保護,維持清幽安靜的氛圍。這裡是蘇曼殊青少年成長期生活了10多年的祖屋。
蘇曼殊的代表作,除了《斷鴻零雁記》外,還有《綾紗記》《焚劍記》《天涯紅淚記》。他的譯著有拜倫的詩選和雨果的《悲慘世界》。他的繪畫別具特色,山水小品簡淡空靈,一看就知道是「曼殊的畫」。筆者個人認為,他的舊詩風格雋永,比得上杜牧和蘇遼。流傳最廣的名句:《春雨樓頭尺八簫,何時回歸浙江潮?芒鞋破缽無人識,踏過櫻花第幾橋? 》他融合日本的尺八和櫻花到浙江故園,呼應他夾在中日之間無落的漂泊感覺。另外還有《烏舍凌波肌似雪,親持紅葉索題詩。還卿一缽無情淚,恨不相逢未剃。 》寫他和日本女子百助的業緣、脫俗禪心與紅塵情深的矛盾。最後是《海天龍戰血玄黃,披髮長歌覽大荒。易水蕭蕭人去也,一天明月白如霜。 》寫慷慨悲壯的革命心志。
從蘇曼殊的經歷,可以看到近代中日之間多層次的特殊互動。早期兩國同受帝國主義霸凌,是革命的同路人。近代中國志士仁人以日本為避難與求學之地。清末大量反帝反封建的革命者流亡日本。日本成為中國革命的海外策源地。蘇曼殊在日本結識革命同道,接受思想啟蒙。當年不少日本人同情、襄助中國革命,是中日近代一段溫情交集。這份同情與襄助混雜日本內部不同勢力的盤算,問題複雜,筆者另文再論。中日文化同源,蘇曼殊精通中文日文(還有梵文),喜愛中國詩詞和日本俳句,推崇東亞古典文化。在蘇曼殊的襟懷中,他認定中日共享東亞儒道佛的文化根基,希望亞洲人能攜手抵禦西方列強的霸凌。當時的「亞洲主義」思潮,相當高瞻遠矚。殘酷的現實是:日本很快走上對外擴張道路,軍國主義抬頭。蘇曼殊認為中日同文同種、理應互相扶持,可惜理想破滅。他以血緣交錯力求民間交融,卻無能為力。
晚清民初,沿海華商赴日經商通婚,像蘇曼殊這樣中日混血的人並不少見。民間商貿和婚戀往來本是自然的民間交流,但日本不斷挑起衝突,民族對立情緒逐漸高漲。血緣親近被國益對立、侵略與反侵略的矛盾所覆蓋。蘇曼殊身為跨族裔者,首當其衝承受身分尷尬;血脈相連而個人感情身不由己,被裹挾到兩國對立的洪流之中。人間有情世態無情,是時代悲劇的象徵。
蘇曼殊時而出家、時而還俗,貪吃甜食、肺病纏身,縱情筆墨,看似放浪頹廢,實是精神掙扎,從不放棄自己。他的痛苦根源來自混血身世、家國動盪、情愛執念和佛門戒律互相拉扯。他時而出世追求佛門清淨,更多的是入世追求革命、文學與愛。他沒有躺平不問世事,而是熱心喚醒世人,抒發時代悲涼。他嗜糖暴食、四海漂泊、反覆還俗,是內心撕裂的宣洩,不是自暴自棄的行為。蘇曼殊理想高遠卻無處安身,懷著悲憫同情,對家國、對眾生心存溫柔但找不到出路,是時代夾縫裡悲劇型理想主義者。他才學廣博,一身多才多藝;詩詞、小說、繪畫、外文翻譯英日梵俱佳,開創民國哀情小說一脈。他的文學藝術才情冠絕一時。他滄桑遍歷後走向佛門,年輕時活在世俗繁華、見過世事浮沉;內心敏感多情,深知人間疾苦。因為重感情,對人世悲歡有強烈感知。身處清末民初亂世的滿目瘡痍、荒唐悲淒,佛法成為他安頓心靈的路徑選擇。他的作品清冷孤寂,自帶悲憫同情,文字書畫極少熱鬧,更多的是蒼涼、空靈與哀愁。
蘇曼殊半僧半俗,反覆搖擺,是行而不得,逃而不得。他幾次出家又屢次還俗,戒律守不住,不斷被塵世情感和家國心事拉扯。他的出家更像暫時避難,痛苦來了躲進寺院,情思一動重回紅塵。他沒有堅定持續的修行意志,一生被情愛糾纏,又心懷反清救國;他的作品常帶兒女之情和家國之憂。蘇曼殊像飄零孤雁,進退兩難,一生處在撕裂和漂泊之中,反映時代和身世造成的精神困局;身在僧門,心在紅塵,一生無法自我和解。身為中日混血,他的畢生困境,是那時代中日民族矛盾無法調和、國仇家恨糾結難解的縮影。
蘇曼殊的悲劇給今天的啟示:作為理想主義者,他嚮往東亞和平、文化交融,但他沒能看清近代日本的所謂「亞洲主義」被軍國主義劫持,以大東亞共榮圈為侵略的藉口。後來的侵華戰爭,把中日兩國推向深刻的民族仇怨。中日一衣帶水,文化相通,民間自古就人員往來、文化互鑑;日本近代的侵華戰爭留下難以磨滅的歷史傷痕。
中日既有割不斷的文化、地緣和民間紐帶,如今又有沉重的歷史傷痛,現實中持續存在地緣政治矛盾。民間可以有情緣、文化可以有共鳴,但國家主權、歷史是非不可含混模糊。中日友善交流必須建立在正視歷史、互相尊重的基礎上。由於歷史原因,日本的政治社會制度本質上仍是皇權立憲制度下的諸侯分封,是半資本半封建的結構,沒有真正的民主元素。日本的右翼分子其實只有大約600萬人,但掌握著其他1億1400萬普通日本民眾的命運,近年來更有積極發展新型軍國主義的趨勢,看來難以逆轉。
蘇曼殊不是政治家,只是個半生漂泊的混血文人、詩人、僧侶。他橫跨中日的生命經驗像一面鏡子:中日關係從來不是簡單的或友或敵。文化同源、地緣相近、民間交融是客觀事實;侵略歷史、民族創傷、現實博弈,同樣是客觀事實。中日之間糾纏百年、愛恨並存的特殊關係,至今仍是兩國相處繞不開的命題。筆者深信,中日產生矛盾根源是因為日本軍國主義者發動侵略中國而引起,中日矛盾緩和必將以日本新型軍國主義者被徹底粉碎而獲得解決。
♦ 本文內容轉載自 2026/10/30 網易號,不代表本站立場。若有侵害著作權,請速告知,我們將盡速移除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