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西元前三世紀，匈奴在中國西部與北部邊塞逐漸強大起來，並時常南下侵擾中國。匈奴與漢朝的關係，反映出遊牧和農耕兩種文化的對峙。漢朝沒辦法讓匈奴完全進入農耕狀態，於是就只有兩條路：一是隔絕，藉由修築萬里長城，把匈奴隔離在長城外；二是招徠，把南匈奴人移入到內陸和邊疆，給予和漢朝子民一樣的對待，讓其學習農耕生活。在當時漢朝的觀念裡，匈奴不歸化，就無法完成和諧社會的理想。中國傳統的對外政策，常在融洽，而不在擴張。自匈奴的崛起，北方遊牧民族不斷侵略南方農耕社會，這就是中國歷史自漢朝後兩千年來的南北格局。因此，農業社會重視團體的和諧共生，這是人與天的關係翻版；遊牧社會與商業社會重視個人的利益，強調人與人的競爭，這同樣是人與天的關係翻版。中華文化不能完全說就是從農業社會發展出來的文化，因為中國的少數民族中同樣有游牧民族，而且中國的歷史是農業社會與游牧社會衝突與融合的歷史，這兩者有如陰陽交替般相互在影響。因此，從這個角度擴大來觀察中西文化的差異，兩者不是完全無法調和的差異，畢竟我們的討論要避免絕對化，團體利益中同樣有個人利益，個人利益中同樣有團體利益，關鍵在於產業型態釀就的生活差異，與其過度關注產業型態對個人帶來的影響，不如更多去關注人自身在面對這些客觀條件裡，如何做出符合團體與個人獲得共生的決策。這些決策是否具有普遍性，如果有，這種普遍性如何影響中國的歷史，甚至影響中西文化的交流，這裡面的議題很值得我們認真探索。 

只有從這個角度出發，我們纔能看見中國在科技層面曾經長期領先世界各國，直到十八世紀清政府下令禁止耶穌會士來華傳教為止。這意謂著華人不是沒有西洋人的思維型態，儘管西洋人的那種真理觀（theory of truth）或認識論（epistemology）不是中華文化的主流，卻不能否認中西文化本來就具有的溝通性。如果中西文化並不是衝突的問題而是產業選擇的問題，那中華文化的復興就不只單純只是華人面對生活的抉擇問題，而是究竟哪一種面對人生的態度對人類還有存在價值，能幫忙人類解決當前世界共同在面臨的危機，意即當人來到工商業社會或甚至後工業社會中，該如何面對心靈的困惑與茫然，並與自然環境和諧共處，而不是繼續懷抱著競爭的態度害人害己。這是如何能在工商業的生產型態內，發展出農業社會內省自觀的生活態度的複雜議題，有待於全部關注人類前景的有識者不斷去釐清。 

中國在面對西洋的敵意時，它的常態文化所展現出的特色就是不會容忍被來犯者欺負，但是如果自己勝利了，同樣不會想要征服失敗者，表現出「得饒人處且饒人」的態度，甚至有時候會以德報怨，這就能解釋蔣中正（1887－1975）面對日本侵華戰爭失敗後，不顧國共內戰即將開打，卻願意花時間將兩百萬日本軍民送回日本，還不想佔領其領土的心理原因。敝人的老師韋政通先生（1927—2018）曾經歸納中華文化的十大特徵，其中「崇尚和平」與「重德精神」應該很符合前面說的態度（韋政通，1996：42—45；58—61）。生活在中華文化中的人，常比較喜歡一種心理上的勝利，魯迅（1881—1936）批評這是「阿Q精神」。但這種批評的背後有著時代特殊因素，清朝晚期國家衰弱，人如果「自我感覺良好」的確顯得跟現實脫節，但如果中國已經這麼強盛，還是這種溫和的態度，就沒辦法再用阿Q精神來輕易解釋，只能說是該文化底蘊特有的「大家風範」。中華文化的這種特點，在開展中華本土心理咨詢的過程裡同樣可獲得展現，諮詢的重點不是提供解答，而是要有一個對話的過程，讓當事人的心理運作機制獲得平衡。譬如說很多婦女發現在跟她的婆婆相處時，因為婆婆早年受虐的經驗，就會在不知不覺間想要虐待她，常常會很嚴厲的要求兒媳婦符合自己的標準，然後兒媳婦會受到很大的冤屈，心理就會不平衡。可是該不平衡或許不是直接要求婆婆在對自己的態度上有改變，反而是她開始體會到婆婆需要有人能理解她的苦，從而使婆婆的內心恢復平衡。咨詢師如果能完成這件事，讓婆媳關係能轉化成彼此談心與相互理解的關係，這對於家庭關係的和諧會有極大的改善。並且，當兒媳婦自身的內心能獲得平衡感，這同樣有可能會影響到婆婆對待她的態度。 

華人本土心理諮詢最精湛的特點在常有種「無技法的技法」，這就是修養工夫，稱作「無技法」，並不是指其完全沒有任何技法，而是指重點不在具體技法本身的操作，而是該修養工夫會因當事人的生命狀態而有各種內在對治細節的變化，從而使得技法跟著變化無窮。通過做修養工夫，讓我們能帶著內觀的生命，清楚知道眼前究竟在發生什麼，該如何應對，做出合宜的舉止。我們的生命裡明明有很多困惑，卻因為不知道解決這些困惑的路徑在哪裡，於是不得不承受這些困惑帶來的苦惱，有時候是求不得苦，有的時候是離別傷感，有的時候是壯志未酬，更多的時候是深感無奈。人生在世，如果終其一生活得不明不白，那恐怕是最令人深感悲哀的狀態。我們在這人世間經歷各種考驗，常捲在一種外在的紛紜和糾葛中。這其實有來自外在的社會環境或自然環境的影響，就自然環境層面來說，全球氣候明顯異常已有超過二十年的時間，氣候的忽冷忽熱，或該冷時極熱或該熱時極冷，很難不對人的身心帶來負面影響；就社會環境層面來說，這些年來美國帶頭與中國在經濟、政治、社會與文化等各個層面發生衝突，藉此維繫自己作為世界龍頭的霸主位置，這其實對於兩岸同胞甚至全球華人都帶來「選邊站」的問題，彼此情感撕裂不說，更讓人時常處於精神焦慮的狀態中。儘管因為大陸政府基於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對於各項民生議題會特別關注，使得其社會相對來說比較平穩，但大陸人民置身在工商業社會或甚至後工商業社會中，同樣很容易在自己的生活和工作中，面臨各種緊張的人際關係或複雜的情感糾葛，在完成事情的過程裡面臨難解的困境，做工夫就是幫忙我們的內在始終保持清明，支撐我們秉持著智慧來生活。

（本文節選自陳復教授的著作《精靈的田野：中華文化史與本土心理學》第一章〈中華文化的特點：談文化的心理意義〉，第四節「修養工夫與心理諮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