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不是人」前，該人有沒有意識？不只人有意識，全體哺乳類動物都有意識，其實全部生命（包括動物與植物在內）都有意識，這種未曾分化，沒有彼此的整體意識，呈現出該生命習而不察的本然狀態，因此並沒有顯意識的實質存在，只可稱作「萬物集體潛意識」，萬物集體潛意識對人的深層影響，其實常就是後世的人會想要追尋「天人合一」的心理源頭，儘管當時的人並不會有這種「天人合一」的顯意識，並且這種可謂「返祖型的天人合一」，只是人類早期心靈的原型（archtype），並不能跟中華思想高度發展的天人合一相提並論。我們常用「電光石火」來訴說時間的短暫，有如閃電擊物閃光或石頭擊發星火，其實，在人類文化進展的過程中，人懂得如何使用火與光，並將石頭變成石器（尤其是食器），這是至關緊要的里程碑，象徵著人類逐漸離開動物的狀態，蛻變成我們開始認識的人類。懂得使用火意謂著熟食，當人類吃熟食，食物的攝取過程中就出現質變，不僅熟食能將食物保存更久的時間，避免人類吃腐食引發的細菌感染，這讓人類開始有衛生條件可言，人類的壽命更因此自然而然延長，更有多餘的時間與精神去創造或發明各種工具，其間首先就是石器的發明。拿生產工具來作為史前的分期狀態，人類第一個具有意義的分期是石器時期，這可區隔成舊石器時期與新石器時期，這兩個石器時期的差別主要在於製作石器技術的不同。舊石器時期距今兩百五十萬年前到一萬年前，又可區隔成早期、中期跟晚期，舊石器早期的人類稱作直立人（homo erectus），又稱為直立猿人，這種人依然帶有猿類的特徵，如頭骨低平、眉骨粗壯與吻部前伸，但同樣有現代人特徵，如已雙足直立，且腦容量比猿類大，可見其處於中間地帶。在中國，北京人、藍田人、元謀人、巫山人與澎湖人都屬於直立人這一狀態。這些早期人類僅能運用敲擊的辦法來製作石器，只是先將石頭敲碎，從中選擇有尖端的石塊來狩獵，運用石頭有凹槽的狀態來盛裝食物，這就是最早的食器了。 

直到大約距今一百五十萬年前至二萬年前，舊石器時期來到晚期，逐漸出現發達的藝術品，譬如岩洞藝術，這個時期的人類在器具的製作上越來越趨向精細與輕巧，製作的材料不再侷限於石頭，像是動物的骨頭或植物的木頭都成為製作的材料，只是這些材料比石器來得容易毀壞，但工具的多樣性象徵著人類智能正不斷開展。舊石器晚期前，全球人類基本的生活都是漁獵型態，這是大家共同且最早在從事的產業，在社會結構沒有太大的差異，人類常基於生存所需，不停從一個地點遷到另一個地點，不斷採集植物或狩獵動物，因生存完全依靠自然環境供應，人不能長久待在任何一個相同的地點，由於生活漂泊無依，更無法凝聚出大型的部落，這意謂著較具複雜性的「社會」還無法產生，因此，這個時期的人類還沒有發展出文明尤其是文化的條件。當人尚未組成社會，沒有辦法構成文化前，其心理尚處於未與世間萬物分化的狀態，人已有某種意識的智能，卻未與萬物區別開來，甚至感受著萬物對自身生命有著高度的連結與影響（譬如說很具體的動物崇拜或植物崇拜），這種意識稱作「原始集體潛意識」，並對後世人類心理持續帶來深遠的影響，譬如火的使用不只跟煮食有關，甚至跟安全有關，當人懂得引燃火與保存火，就能保護自己不受野獸的攻擊，並能住在山洞中點火聚溫，但反過來說，當人沒有辦法拿到火，在深夜中面對黑，人反而開始產生恐懼感，本來不懂得使用火，人的意識沒有萌芽，還沒有恐懼不恐懼可言，但一經比較就會影響人的心理，這種恐懼感的影響，直到現在都常見存在於人心中，甚至是拍攝恐怖電影的靈感素材，這就是原始集體潛意識帶給人的深刻影響。 

當冰河時期結束，氣候逐漸回暖，人類在距今一萬年前開始來到新石器時期，這首先是自然環境的改變，使得地球上人類的生活開始產生質變。從舊石器到新石器，不僅是生產工具型態的突破，人類在這個階段因為發生生物的演化，還有學習經驗的積累，更開始產生文化的進展。新石器時期開始把石器磨得更尖銳，或者把凹槽磨得更深，開始有原始的工藝品產生，這種工藝品最典型（或者說是最重大）的成果就是陶器，陶器的出現，其製作與使用，意謂著文化在新石器時期開始出現，因為要燒製陶器更需要高溫，這表示人類對於火的使用逐漸臻於精熟。在談論人類的文化時，談到文化的定義，如果我們拿製作工具的技術當做起點，當然舊石器時期可視作人類文化的起點，但學者觀察舊石器時期，調查全球人類文化各遺址，都會發現舊石器時期遺址有關燒陶的成果具有粗糙的同質性，跟每個當地具體的文化尚沒有直接的邏輯關係，而且當時人類使用的原始工具，大概全球人類都沒有什麼差異，因此我們很難從這裡去論斷文化的差異性，這顯示出人類的心智只有跟哺乳類動物產生明顯的區別，人類彼此間卻沒有什麼區隔，這種已有人類意識的普遍狀態，彼此卻沒有細部差異的意識，正就是敝人會將其稱作「原始集體潛意識」的原因。但來到新石器時期，這是個很明確的指標，文化從這裡開始產生具體差異，尤其是燒陶的技術發展，使得陶器不只是種日常生活用品，更體現早期人類對於藝術意識的萌芽。敝人覺得中華文化的源頭，其實從來都不應該被簡化稱作「一元論」或「多元論」，無論站在兩者任一種論點的角度，都沒有突破政治疆域的限制來看問題，畢竟你是站在當前中國政治疆域範圍的角度來往前思考「中國文化的起源」，而不是基於中華文化本身的特徵來探索中華文化的起源，甚至如果從文明這種包含精神與物質的角度來立論，探討起源議題，更應該要著重於物質如何體現精神的探究。如果讓我們跨越政治疆域的限制，其實更接觸到文化源頭的狀態，更精確來說應該會是「東西二元論」，但這種二元論並不是只有對抗性而沒有交融性，這要從《易經》的角度來理解與認識。東西二元論已經是文化性的選擇，而不是生物性的自然發展，這個觀點過去曾被主張，後來被多元論推翻，但敝人覺得多元論的說法只是種政治角度的觀察（基於現實政治疆域），而不是文化角度的觀察。 

中國有文字的歷史起碼超過三千五百年，究竟華人在如此漫長的歲月長河中，對宇宙與人生曾經思考過什麼重大議題呢？我們身為華人如果對此置若罔聞，甚至不知道華人面對靈性議題曾在商末有著重大轉折，就會呈現無知與無感的生命狀態，甚至退轉回去產生宗教信仰。我們平日關注自己身處這個時空裡，正影響社會的各種議題，就更不能不明白：這些議題的生成背後有著根本原因。根據敝人的研究，早在新石器時期開始，人類對宇宙與人生就已經產生最天然的根本關注，該問題主要指向「生死議題」，因為有生就有死，然而生死問題的關注，激發某些敏銳的人開始展露出思想的深度。讓我們從新石器革命產生的變化來說起，「東西二元論」的「東」與「西」各指著文化起源的地區，河南省往北到河北省南部，這就是我們說的「西部」。山東全省到河北省的東部，這就是我們說的「東部」，這就是中華文化最早的兩大源頭。西部生活著仰韶文化的夏人，東部生活著龍山文化的夷人。仰韶文化的遺址首度發現於河南省三門峽市澠池縣仰韶村，龍山文化的遺址首度發現於山東省濟南市章丘區龍山街道城子崖，該地區過去稱作歷城縣龍山鎮，因此各自按照村鎮的名字來命名。新石器時期的人類開始有兩大產業形成，農耕跟畜牧，這意謂著人類的糧食來源更為穩定，而此前只有純粹的漁獵，使得人類會不斷漂泊無依，尋覓可靠的食物，雖然農耕跟畜牧發展後，人類還是有漁獵，但生活與產業的重心已經逐漸轉移至前兩者。中國西部的文化系統偏向農業型態，東部雖然同樣有農業，卻沒有漁獵和畜牧來得發達。這並不是誰比較優越或誰比較低劣的差別，而就是一種有關於文化的生活型態選擇，這意謂著客觀環境條件已經不能完全控制人的精神選擇，反過來說，人的精神選擇開始主導物質發展，這就是「人類開始被視作有文化」的指標，其具體影響莫過於當生活穩定下來，人與人就會開始有聯結，懂得互相合作，不只共同從事產業的維生工作，更開始聚集居住，這就會出現具有社會性意義的部落。只要開始有部落經驗，人類就開始有社會集體顯意識，這包括出現部落的領袖與巫師，並有著維繫部落的生活規範，更有著家庭機能的出現。這些差異化經驗的積累，對後世人類各自產生潛移默化的影響，敝人稱作「文化集體潛意識」，譬如華人長期對於領袖有著高度的服從性，並會有團體意識高於個人意識的想法，這種傾向不論在大陸社會或臺灣社會都很常見，只要某個人隸屬的團體領袖一發言，如果該人並沒有想要脫離團體或顛覆領袖，他就會靜默表示服從，這種社會顯意識凌駕個人顯意識的現象，應該就是部落時期出現的文化集體潛意識帶來的長期影響，如果人與人不緊密合作，個體很難克服環境的限制，帶給部落整體的幸福，而部落的整體幸福同樣會帶給個人幸福。  

_{（本文節選自陳復教授的著作《精靈的田野：中華文化史與本土心理學》第二章〈中華文化的源頭：本土心理學的詮釋〉，第一節「仰韶文化與龍山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