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新石器時期的發展，有些農業部落出現地域性的文化發展。人類開始發展出社會組織與都市規劃，在部落裡常呈現住宅區、陶窯區與墓葬區三個區域，這不只呈現出生活共同體的意識，更意謂著生活與工作的區隔，還意謂著人開始有死亡的意識，面對死亡，如何安慰生者與死者，會將死者埋葬，這反映的不只是信仰的產生，更是個文化議題。再者，我們早在新石器時期就已發現具有中國皇室格局的房屋，譬如在仰韶半坡有「前堂後室」建築結構，這應該就是宮室常會採取「前朝後寢」的淵源，可見仰韶文化的早熟，已有某種行政組織的存在。新石器中期是文化的萌芽期，華北地區的仰韶文化距今約七千年至五千年，該地點歷來被稱作「中原」，但會被視作西部文化系統，則主要與相對而言於有個東部文化系統有關，該地理位置屬於平原與河流交錯，利於農業生產，更產生大型部落，考古時常發現農耕用品諸如石鏟跟石臼，仰韶文化部落的遺址土壤堆積得很厚實，說明此時農業的生產水準已經相當高，人類能在同一地區長期居住，其村落有規劃出格局，大體上的範圍是南北較長與東西較窄的不規則圓形。居住區在部落的中心，包括許多方形及圓形的房屋、儲藏糧食的窖穴跟高架的屋宇。仰韶文化製作的陶器主要呈現紅色，這些紅色陶器上常彩繪有幾何型圖案或動物型花紋，這是仰韶文化最明顯特徵，因此會被視作彩陶文化，在仰韶文化的遺址裡發現一種符號性文字，稱為「陶文」，最早在西安半坡遺址出土，這應該是尚未成熟的文字。 

在談到東部文化系統前，我們首先要談河姆渡文化，但該一文化卻與傳統所謂的東部文化系統的地理位置不大一樣，因河姆渡文化是中國長江下游地區的新石器早期文化，估計時間落在西元前5000年至前3300年，意即距今約七千年前到五千年前左右。浙江省寧波市餘姚縣的河姆渡遺址首先發現於民國六十五年（1976）。河姆渡文化已有稻作農業，其農具是骨耜，家畜主要有豬與狗，體態肥胖的陶豬和方口陶缽上刻的豬紋，大體是家畜飼養依附於農業的反映，體現出豬狗這些家畜跟人類的緊密關係。考古時發現一柄葉的連體木槳，說明已有舟楫，除交通外，可能使用於漁撈活動中。原始手工業的陶器以夾炭的黑陶最富特點，尤其在早期，無論炊器和飲食容器，都屬這種陶質，這是一大特色，河渡姆文化在工藝技術上比較原始，器物都是手製，不太規整，但骨器製作比較發達，普遍使用於生產和生活，磨製普遍精細，顯示出當時的精湛技藝。同時，河姆渡遺址的木作工藝相當突出，出土的許多建築木構件上鑿卯帶榫，標誌著當時木作技術的重大突破，後來中國建築普遍使用這種工法。河姆渡文化盛行的栽樁架板高於地面的干欄式建築，這可防潮並避免蚊蟲或蛇蠍侵擾，普遍見於新石器時期的建築，這種類型的建築後來常見於貴州、廣西、雲南、海南與中南半島，被稱作高腳屋或吊腳樓，日本的神社與穀倉就具有這種特徵，敝人曾查閱《臺海使槎錄》卷五至卷七，其收錄的〈番俗六考〉，還有卷八〈番俗雜記〉，加上《番社采風圖》中的照片，發現臺灣社會住於北部的平埔族同樣具有這種特徵，甚至臺灣現在商業街道常見的騎樓，同樣是這種風格的持續發展。 

河姆渡文化的發現，常被視作突破中華文化一元論（源自於黃河流域）並轉向中華文化多元論的重要指標，但回到前面所言，我們討論起源議題，絕不可忽略物質如何體現精神這一事實來立論，從其黑陶製作技術來看，敝人判斷依然屬於東部文化系統的範疇，更可證成東西二元論的成立。這種黑陶文化的分布，即使跨過海峽東岸遠在臺灣都不例外，譬如在雲林縣斗六市南聖宮有番仔溝遺址即有黑陶出土，有關臺灣史前考古與黑陶文化的關係，詳可參考劉益昌〈臺灣史前黑陶互動關係體系的初步研究〉一文（2012）；並且，後來新發掘的南科考古遺址，其南關里遺址已發現距今4800年有種植稻米；五間厝遺址則同樣發現黑陶文化，這些證據都可說明具有中華文化東部文化系統的特徵，臧振華就指出最早的南島語族是居住於大陸福建和東南沿海的新石器時期原住民，大約在5000至6000年前，開始向臺灣移民（臧振華，2012：1—24）。敝人覺得東部文化系統的主體民族係東夷人，而東夷語就是南島語族的祖語，隨著東夷人逐漸往東來到朝鮮、日本與臺灣，往南來到東南半島，或往整個南太平洋發展，成為後世認知的南島語族，大陸學者吳安其就表示在東夷語的底層，可發現南島語族的特性（吳安其，294—297），但是他將東夷人與古朝鮮人的語言區隔開來對待，顯見其認知的「東夷人」這一概念的時間範圍太晚出，尚沒有注意到這是居住於東部文化系統的祖族。如果東夷人這一概念係後設概念，不論如何晚出，都比「南島語族」這一概念的後設性來得更具有概念精確性（請仔細思考在大陸居住的新石器時期先民怎麼能被稱作「南島語族」這種不倫不類的概念呢？「南島」（Austronesia）這一字彙由兩個字根「austro」與「nesia」組成而成，「austro」源自於拉丁文字根「austrālis」，原意係指「南方」的意思；「nesia」則源自於希臘文字根「nesos」，原意係指「島嶼」的意思，兩字根合併則意指位於南太平洋上的島嶼，這跟中國大陸並無地理的實質關係，實屬具有誤導性與混淆性的概念），至於福建省連江縣馬祖列嶼的亮島島尾一號遺址，馬祖考古隊挖掘計畫主持人陳仲玉表示距離現在七千九百年前的亮島人墓葬型態屬於常見的屈肢葬，不僅係閩江流域發現最早的新石器時期人骨，更是南島語族目前所發現最早的人骨，顯示大陸東南沿海的新石器時期居民可能就是南島語族在分化前母系血緣的共祖（王鎮中，2012；陳仲玉，2013），這是最新的考古證據，但「原南島語族」（proto-Austrone-sian）的祖居地不應該只有在大陸東南沿海，更早祖居在大陸東北沿海一帶，意即東夷人纔是原南島語族的共祖，他們逐漸因「夷夏對抗與融合」的過程中，因生活空間的擠壓而隨著不同時間擴散到海內外。 

龍山文化距離現在估計四千五百年到四千年前，時間上相當於夏朝，過去常將其視作東部文化系統的指標，但敝人覺得龍山文化屬於新石器時期晚期，將其當作東部文化系統的象徵實在太晚，這種說法並未將黑陶文化視作一個整體，而將河姆渡文化納進來，畢竟我們刻意將黃河流域與長江流域的先民生活做出區隔，而將河姆渡文化獨立出去，從三分的角度來說中華文化多元論，這樣並沒有實質意義。龍山文化同樣有農業，人們會使用磨製石器從事農耕，如石鏟、石鐮或石刀，在遺址發現有粟、麥的倉庫跟磨製的石器，但此時的農業仍是實驗性質，在生活中是糧食的部分來源，而不是大量生產的狀態。考古時發現大量的魚骨、貝骨還有海螺，大型船跟羊骨，顯然他們的生產型態偏重於漁獵與畜牧。甚至有些人埋葬的時候，身上的四周都放有海螺，考古學家認為這象徵著某種信仰，顯見當時的人已有陪葬品的概念。由早期山東省多沼澤的地形來看，經營農業的條件不如河南省來得便利，自然會著重於漁獵跟畜牧維生。山東地區土地較潮濕不適合耕作，卻適合種植桑樹，桑樹上面會長蠶，傳說是黃帝的妻子磥祖，教人如何從蠶身上取絲，製作絲織品。這時候輪製陶器的技術開始發展，龍山文化的早期與中期遺址中常見蛋殼黑陶，這是黑陶技術的最高成就，西元1976年呈子遺址（位於山東省濰坊市諸城市皇華鎮呈子村）出土蛋殼高柄杯，這是標誌型器物。隨著產業技術的分工發展與社會財富的增加，貧富的差距拉大，社會階層逐漸分化，開始有領袖與平民的差異，而大型宮殿建築的出現，更象徵著領袖階層地位的鞏固。從歷史觀點來說，自黃帝到夏朝都屬於龍山文化，並在二里頭文化的遺址（該遺址位於河南省洛陽市偃師區翟鎮二里頭村而得名）就已經有大型宮殿的出現。當時散佈在各地的氏族部落，基於作戰與安全防衛需要，建立起聯盟關係，推舉氏族聯盟的領袖，在負責協調聯絡或發號施令的中心地區周圍高築城牆，設置政府與軍隊，這項重大的變革常被視作是「城市革命」。興建城牆的工程需要極大的資源與時間，這得要有很成熟的行政組織，充分運用各種人才跟物資，纔能完成龐大的建築工程。城市的出現標誌著王朝（而不是後設概念且屬於現代定義的國家）即將形成，目前已經發現的龍山文化古城遺址，如王城崗遺址（位於河南省鄭州市的登封市告成鎮）正是屬早期的商朝建築。

_{（本文節選自陳復教授的著作《精靈的田野：中華文化史與本土心理學》第二章〈中華文化的源頭：本土心理學的詮釋〉，第一節「仰韶文化與龍山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