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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們談到經濟議題,就不能忽略商人實屬華人社會累積財富的主體。「商人」一詞來源於商朝,商朝原本就是個游牧社會,在由漁獵發展到游牧的過程中因為要讓獵物或貨物獲得交易,於是就開始有商業運作。從事這類工作的人就逐漸形成我們後世所認知的商人。原本在周朝的封建制度下,人民應該各自在被配置的土地上認真耕作,可是有一些原本屬於貴族擁有的非耕地,會有一些農民去燒炭、伐木或獵捕等的事情,從貴族的視角來看,這種行為就是在偷盜,實屬違法行徑,可是這些農民在荒郊野外抓不勝抓與管不勝管,結果到春秋時期,這種情況愈演愈烈,貴族就索性開放禁地,允許農民去捕捉、砍伐與販賣,但貴族要在禁地的關隘抽取某種比例的罰金或稅金,這種情況一直持續到漢朝。
西漢作為中國歷史上第一個由平民建立的王朝,其政府的組成更是與農業社會息息相關,因西漢早期的政府官員幾乎全都是從鄉村出來的學者,他們常有的經濟觀點就是要繁榮農村與抑制商業,甚至朝廷禁止為官者從事商業。雖然工商業在漢朝時期獲得一定發展,但漢朝仍然認為農業纔是本業,非農業就是一種不法事業,是在牟取暴利。商人雖然有財富也不能過奢侈的生活,生前的住宅,死後的墳墓,都有規制不得逾越,這就是傳統的所謂「禮治」。
孔子在《論語‧季氏》第十六有這樣一段話:「丘也聞有國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貧而患不安。蓋均無貧,和無寡,安無傾。」意思是說:無論是諸侯有國都或者大夫有家室的人,不需要憂慮財富太希缺,只需要憂慮財富配置不平均;不需要擔憂人民太貧困,只需要擔憂人民不安寧。若是財富獲得平均配置,人民就不會有貧困的現象;讓人民情感和睦相親,財富就不會希缺;讓人民能平安過日子,國家就不會傾危。《禮記‧禮運》則有這樣一段話:「故人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使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矜、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男有分,女有歸。貨惡其棄於地也,不必藏於己;力惡其不出於身也,不必為己。」
這段話的意思是說:人不能只贍養自己的父母,只撫育自己的孩子,更要讓天下的老年人都能安享晚年;讓天下的壯年人都能為社會效命;讓天下的孩子都能健康成長;更要讓年老卻沒有配偶或孩子的人,讓年幼卻沒有父母的人,還有殘疾人士都能獲得扶養,讓男人有工作且女人有歸宿(當然我們今天會覺得任何性別都應該要有工作與歸宿,或者這兩者缺一時都依然擁有幸福感)。人們與其任由財貨被浪費與棄置,不如善用卻不見得需要據為己有;人們都願意竭盡精神去奉獻於社會,卻不見得替自己謀私利。富有的想法不只侷限於物質層面,更反映在精神層面,這反映出儒家自來有著「大同」的均富思想。
按照該思想來指導與發展,中國歷來的理想政府其實更應該成為一種「全民政府」,而不是專門在照顧某個社會階層的政府,因為不同的社會階層中,都會存在著「親,子,老,幼」,都會有「矜,寡,孤,獨,廢,疾」,政府要照顧的是人本身,而不是任何個別社會階層,這是種經濟政策,其「經濟」意謂著「經世濟民」,顯示出儒家本身就有被視作社會主義思想的元素。按照這種思想發展出的經濟政策,中國社會對於「均」字帶有高度的嚮往,孫中山在民國12年(1923)1月1日發表〈中國國民黨宣言〉中就表示:「歐美經濟之患在不均,不均則爭;中國之患在貧,貧則宜開發富源以富之。惟富而不均,則仍不免於爭,故思患預防,宜以歐美為鍳,力謀社會經濟之均等發展,及關於社會經濟一切問題,同時圖適當之解決。」(見《孫中山全集》第七卷,2011a:506)
因此,過去毛澤東統治大陸社會,早在西元1953年12月,有關〈關於發展農業生產合作社的決議〉中,毛澤東就已提出「共同富裕」這一概念,儘管他的願望並未實現,而由鄧小平(1904-1997)深化實施於社會(余永躍與王世明,2012:120—123)。在同一時期的臺灣社會,從蔣中正(1887—1975)到蔣經國(1910—1988)卻極其重視均富,意即希望能抑制資本家,在發展經濟的過程裡,最富的人和最窮的人每年所形成的平均差要拉得很低,窮要有窮的最低限度,富要有富的最高限度。臺灣社會在民國三十九年(1950)時的貧富比值高達15倍左右,民國五十三年(1964)的比值降到5.33倍,到民國六十九年(1980)更降到4.17倍,但從民國五十二年(1963)到民國七十八年(1989年的二十六年間,臺灣卻一直保持8.5%到10%的高度成長,這期間的臺灣經濟奇蹟李國鼎(1910-2001)是重要的推手(莊祖鯤,2014)。中國傳統的經濟政策不僅是要救貧,而且要抑富。臺灣經濟最繁榮的時期,正值社會跟傳統文化高度連結的時期,可是當臺灣社會開始自我否定傳統文化,臺灣經濟就跟著衰落了;現在大陸社會在新冠肺炎疫情爆發前,經濟最繁榮的時期同樣正值高度提倡傳統文化的時期,顯見復興文化與經濟繁榮呈現正比關係。
孫中山先生在《三民主義‧民生主義》第一講中說:「我現在就是用民生這兩個字,來講外國近百十年來所發生的一個最大問題,這個問題就是社會問題,故民生主義就是社會主義,又名共產主義,即是大同主義。」(孫中山,2011b:159)換個角度來看,中國共產黨可取得大陸的領導權,其實跟華人傳統心態具有社會主義傾向有關,傳統農業社會原本崇尚順應自然,從而形成穩定的社會秩序,對不按照穩定的社會秩序來運行的事情常深懷戒懼,譬如經商常常就是在流動的狀態裡獲得大量的利潤,甚至,經商常不在政府控管的範圍,有各種隱藏性收入的機會,這就讓大家產生「無奸不商」的印象。
因此,華人對商人有種緊張跟排斥的心理,對農人卻有著天然的同情,總覺得耕田者纔是靠天吃飯的辛苦人,經營者則總給人有點不勞而獲的成見,在思考經濟政策時,政府總希望能「重農抑商」,這是華人兩千五百年來慣有的文化心理。從這個角度我們就可理解中國國民黨當年在大陸的統治「注定要失敗」,因為國民政府當時跟商業階層有各種錯綜複雜的關係,並且支持國民政府者都是軍公教這些參與政府的人員與眷屬,這些人在整個中國社會裡畢竟不是居於多數,因此當共產黨訴諸工農兵這些「無產階層」要翻身,在當年就會契合於主流社會結構的需要。但,如果社會只重視經濟層面而不重視文化層面,同樣會形成偏頗的發展,因此中國社會有個常態:當經濟發展到某個相當程度後,接著文化就會獲得發展,大陸社會現在整體經濟條件大幅改善,接著就會想要往傳統文化回歸。
即使是商人,當他日常生活變得富裕,他還是要有文化來滋潤生命,只有錢依然會有種虧欠和不足的感覺。商人絕對不會希望被人視作「土豪」,因此有種常態現象:商人只要變得富有,通常就會蓋很有文化品味的房屋,來讓文化充實他內心的空虛,這在臺灣社會就會稱作「起家厝」,意即這是商人家庭的發祥地。並且,只要經濟不再有問題,孩子還是要讀書,《漢書‧韋賢傳》卷四十三中有這段名言:「黃金滿籝,不如遺子一經。」意思是說:與其把滿筐黃金傳給你的兒子,不如交給他一本經書。甚至漢朝規定商人不能穿絲綢衣服和乘坐馬車,這讓富人有錢都沒處花,還不如鼓勵子弟做好學問,如此纔能承先啟後,持續讓家業興旺。多數華人的商人階層都會直接把「事業」視作「家業」,意即最終都要交棒給自己的孩子,而不是專業經理人,因此都會很看重孩子的教育,形成老一輩的商人可能目不識丁的白手起家,其孩子卻可能在國外念到企業管理的碩士甚至博士,然後跟老爸有著完全不一樣的企業經營理念。
(本文節選自陳復教授的著作《精靈的田野:中華文化史與本土心理學》第三章〈中華文化的五觀:中道不二的生命態度〉,第四節「承先啟後的經濟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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