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復

天下一家的道統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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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人發願行道,他的生命關懷不是去發展家族,而是通過從事於教育工作,形成道統的延續,期望畢生能「桃李滿天下」,使得他由衷相信的大道(智慧)能持續傳遞下去。其實中國歷來常見這些聖賢豪傑,其關注的核心點不再是個人的家族,但還是一種家族的變相發展。在這種變相發展裡,老師常常會把某些學生視作弟子,將其當作家人,因該名老師看重的是道統的傳承,在這種關係裡,發生關聯的不再是血緣而是道緣,產生的感情不再是親情而是道情。這同樣是換個樣貌來讓個人短生命融入團體長生命,只是這個團體不再是家族,而是「道族」,於是這群師生共同醞釀出道統的意識,在歲月的長河裡不斷的綿延發展下去。 

譬如敝人在《心靈的學校:書院精神與中華文化》這本書第二章〈宋朝的書院〉談到:「范仲淹胸攬天下的興亡,感論國事常會涕泗縱橫,把自己俸祿捐出救濟四方清貧的讀書人,致使孩子還要易衣纔得出門,並置義田千頃照顧鰥寡孤獨的宗親,曾經在蘇州買得南園的土地,本來準備自己建築住宅,經陰陽家告知在這裡建築住宅將不斷生出公卿,他一聽就表示自己家固然可因此顯貴,但,如果跟天下的讀書人都能在這裡受教育,而使整個天下都顯貴相較,自己家的顯貴已經變得毫無意義,他隨即就將南園土地獻出建立蘇州府學,這個府學建築很壯偉,左邊為教室,右邊為公堂,前面有個泮池,後面座落學生齋舍,周圍環繞著高大的樹林與清澈的溪流,剛開始學生只有二十餘人,有人認為學校未免太大,范仲淹卻表示恐怕異日空間還會顯得狹隘,可見他規劃校舍站在很高的視野。他聘請胡瑗來掌理府學,各地有志於大道的學生由遠而至,日後果真養就數百位為朝廷扶持盡責的臣子。」(陳復,2005b:26) 

從范仲淹的例證可知,這就是老師擴大胸懷,心懷道統而從事於教學工作的展現。這裡講的道統的「道統」就是指「人道」。人權從個體的角度出發,而人道是從整體的角度出發,華人從血統發展出道統,這來自中華思想的不斷發展,更是孫中山先生沒有看見的角度。當然,因為孫中山先生主要是一位政治家而不是思想家,故很難思索到這麼細緻的程度。 

古人重視血緣自有其合理的原因,主要在於農業社會的人要從事耕種,生的孩子越多,勞動能量就越大,收成自然就會更豐富。當前華人社會都已進入到工商業社會,家族生活已經逐漸瓦解殆盡,當上個世代的前人開始思考準備交給下個世代的後人什麼資產,其承前啟後的紐帶,更需要具有精神性的意義。常見華人社會還有人對於生孩子有著強烈的需求,或者生孩子一定要生男孩,這種事情常見於家中的婆婆或先生,甚至不惜跟太太產生劇烈的衝突,可是我們應該正視這個事實:即便你生出男孩,在當前已經來到少子化的環境中,該男孩長大後不見得會結婚,即使結婚不見得會生育,即使生育都不見得會再生男孩。 

血緣系統關聯到家族系統,其背後的癥結就在於祭祀議題,前面徵引韋政通先生有關祖先崇拜的看法,敝人覺得其實的確有值得我們反思的空間,如果我們很在意血緣的傳承(我們不能完全忽略血緣傳承對某些人生命的重要性),敝人建議應該擱置「父系家族」的概念,轉型成「混成家族」的概念,意即每個人傳承自父系或母系,可按照各自實際的生命脈絡與價值反思來重新抉擇,這點敝人想拿自己家中的故事來談。 

敝人的外公陳秉貞先生籍貫在福建省福州市轄內的連江縣,本係明朝陳第將軍的後裔子孫,陳第將軍不只追剿過倭寇,曾經來臺踏查,寫出《東蕃記》這本第一部研究臺灣平埔族的文獻,更是精通音韻的文學家與藏書家。敝人的外公軍職退伍後就擔任教師,畢生熟讀古書,使得我自童年深受其影響,素喜文史哲領域的書籍,敝人的母親是長女,覺得我的性格與情懷最像外公,外公則不希望敝人稱他「外公」,直接膩稱他「公公」即可,但敝人素來有反叛性情,直到公公過世前都不願意這樣改稱謂,後來歲月漸長,對此常心中不無悵憾。 

敝人的名字會取名「復」,其中一個涵義就是紀念陳第將軍「夢雷震而出生」。由於敝人的父親與母親都姓陳,後來希望彌補這個遺憾,我就在臺北家中正廳合立「陳姓祖先牌位」,不再區隔內外,過年時節合祭兩家祖先,如果有人再問我祖籍哪裡,我會告知不論是我的爺爺或公公,他們的故里全都是我的祖籍(爺爺故里則是福建省南平市,同樣曾生活在福州市),甚至我的奶奶或婆婆,他們的家族故事都是我會認真告訴孩子的生命傳承,這包括我的奶奶祖先本係太平軍將領的孩子,父母被殺後漂泊無依,卻被清軍將領發現而悉心扶養長大;或者我的婆婆家中曾有人響應護國戰爭,反對袁世凱稱帝,這些都是我們祖先的故事。現在臺灣社會在《民法》第1059條早已規定「父母於子女出生登記前,應以書面約定子女從父姓或母姓」。 

如果從中華本質論來思考中華文化的自我更新,「父母的父母」何須要「內外有別」呢?當我自己生養兩個女兒後,從女兒的角度來看社會,敝人就對於女人結婚是「嫁出去」的想法頗覺得需要反思,臺灣社會常有人嚴正對外聲稱反對中華文化,但面對自己實際利益時,還是覺得應該遵從父系思想,孩子就是父親家族的香火,女兒生的孩子就是「外孫」,殊不知這種想法不去除,成年女人不婚與不育的問題只會越來越嚴重,誰說中華文化就只會「壓迫女人」,而不能順應當前社會環境的變化做出合情與合理的調整呢?姓氏的確涉及人的認同問題,然而,為何人畢生就只能認同自己的父系祖先,而不能單純認同母系祖先或共同認同兩系祖先呢?如果某人覺得母系祖先更帶給自己生命的榮耀感,他從母姓並稱母親的父母為「祖父」與「祖母」,本來應該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不應該冠上污名化的概念。 

在婚育日漸降低的當前時空背景裡,不只姓氏應該尊重父母兩人甚至孩子成年後的自由意願,稱呼祖父與祖母同樣不應該再有內外,甚至人是什麼族群或什麼祖籍都應該尊重人的自由意志,不應該再拿任何認同的大帽子套到與你不一樣的人身上,如此家庭與社會纔能獲得更開闊的發展空間,關於這點,具有漢族血緣者或許可率先在家中展開社會實踐。 

不過如果只從血緣的角度來確保自己的子嗣綿延不盡,這其實是很不具有現實性的執著,還不如擴大自己思考的意境,提高自身的涵養,讓自己留下精神性的內容,繼續傳遞值得思索的觀點或值得珍藏的價值給後人,這些人不見得是你血緣的子孫,但當他們在談論某個問題時,都需要討論你主張的觀點或實踐的價值,甚至會依循著你對此問題的階段性成果來繼續思考下去,這纔具有精神性意義。 

中國的古聖先賢就已經示範出從血緣意義轉到道緣意義的精神傳承,我們活在這個時空裡,更沒理由執著於血緣,而應該要重新懷有「天下一家」的格局和視野,正如王陽明在《大學問》中說:「大人者,以天地萬物為一體者也。其視天下猶一家,中國猶一人焉。若夫間形骸而分爾我者,小人矣。」但如果將「中國」視作「一人」,「天下」則是「一家」,這反映出陽明先生尚未意識到「中」字的本意,當我們將「中國」的概念恢復其本來意指「心靈的國度」,則我們應該完成「天下即中國」這一恢弘的理想。 

道脈的傳承需要明確師承,在日本,不論是東京大學或京都大學,直到現在都各有研究漢學的學派,其學風雖有不同,卻都有著嚴格的師承,任何一個博士生沒有跟老師學習八年至十年並稍有所成,老師絕對不會把你當作入室弟子,將治學與做人的真本事傳授給你。但在華人社會,隨著文化斷絕,縱然還有中華思想與中華文化的學術單位,卻都已然跟著西洋學術風格,因「理性化」而跟著「世俗化」,不再有嚴格的師承脈絡,學生來讀書只是企圖獲得學歷,而不在意老師是否有傾囊相授,師生除課堂上講授知識的關係外,沒有其他具有生命意義的關係。 

師承的重要性不在於你加入某個學派就得到某種保護,學派不是教派,更不是幫派,加入某個學派會讓外人特別拿該學風的角度來觀看你的研究,如果你真覺得自己繼承這個學派裡的師承,就不能只有榮譽感,還意謂著你對這個脈絡裡的思想,有責任繼續將其探討得更細緻,繼往開來並將其發揚光大。黃光國教授在《儒家文化系統的主體辯證》中將本土心理學區隔出四層主體:儒家思想學者的主體、儒家學術社群的主體、面對心理問題的主體與儒家文化系統的主體(黃光國,2017:自序)。這個觀念很適合拿來探討中華文化史與本土心理學的議題,尤其當中華思想自先秦時期成熟後,其開展出的文化系統對本土心理的發展自會帶來深刻影響。 

敝人依據其說法來做更精確的闡釋,譬如心學是儒家文化裡的一支,拿其發展過程來檢視本土心理學,就會有四層主體:(一)個人主體:提出心學的思想家,這些人的思想內容各具特點,訴說該觀點的個人本身就是個主體;(二)社群主體:思想家交相探討的議題,彼此有著內部共通的學術語言,其組成的社群就是個主體;(三)現象主體:該社群發展出來的學風,對社會產生的系統性影響,從而構成的文化現象就是個主體;(四)對治主體:社群成員從事生命涵養的教學或心理諮詢的工作,其面對有困惑的當事人就是個主體,如何從這四個角度來觀看中華文化史與本土心理學,我們將會在後面的章節來討論。 

組建家庭的本意是通過家庭成員間的互相扶持,讓彼此的生命因此變得更美好。可是如果都不瞭解人該追求怎樣的美好,卻急著找對象組成家庭,結果新鮮感過去後彼此開始吵鬧,甚至離婚,這種無明的狀態,使得生命平白遭受非常大的損耗。民間有種說法叫「歡喜冤家」,好像夫妻不爭吵就不適合組成家庭,這種觀念其實會導致人跟人的一種惡質對待被合理化,最終包括離婚都是自然而然的結果,這是值得省思的問題。 

《大學》中「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觀念,修身排在第一位,接著纔是齊家、治國與平天下,如果我們沒有修身的意識,只是拼命賺錢養家糊口,誤認這就是善盡責任,卻無視自己正拿一種粗放的態度在對待自己和家人,覺得這就是率真,卻導致家庭變成自我孤立與彼此冷漠的環境,這會使得家庭機能日漸不彰。尤其當前科技不斷在飛速發展,每個人手中一部智慧手機,家人間交流的機會更顯得不易。 

當人沒有修身的意識,就會對人與人需要有溫度的交流毫無警覺,於是科技的氾濫只是在助長人的粗放,卻美其名曰「解放人性」,其實只是在解放人的貪慾,於是人就變成只會善用科技的怪獸,殊不知這種粗放狀態首先傷害的是自己,因為沒有修身的意識,人連自己都不會善待,這就是現代人的悲哀,譬如我們現在常見年輕人即使住在家中,每天都把自己關在臥室中玩電動遊戲,日常生活作息失調,不只晚睡晚起,或暴飲暴食或不飲不食,行徑違背宇宙自然規律,時間一久,人變得精神恍惚,甚至罹患所謂的心理疾病,其實就是家庭失能的後果,但問其源頭,常就是父母不修身,無法善盡齊家的責任。 

家和萬事興絕對是很重要的事情,但如果人不去探究促成這種和諧背後的脈絡究竟是什麼,很可能就只是一種掩蓋問題所形成的假和諧現象,臺灣社會現階段的反儒家傾向,某種角度來說,何嘗不是戒嚴時期政府倡導「復興中華文化」卻常在虛應故事的後果?譬如人際關係中常有各種虛情假意的應對進退,卻常會套上禮教的形式主義來勉強人配合,不問心體的究竟,最後社會集體產生大反彈,遂有我們現在看見這種去中國化的浪潮。 

真正意義的家和萬事興,需要藉由涵養自性的意識持續開展,家庭成員間真誠的分享和討論,共同思考怎樣的身心狀態更適合於自己與親人,由此形成深刻而和諧的家風。這樣的家風具有內在性,而不再是種表面的和諧。我們常提倡要做好人好事,可是沒有心靈的覺醒,人無法做真正意義上的好人,殊不知真實的情況反而常是好人在辦壞事,誰不自認是個好人呢?問題是說,當我們做的事情卻實際在傷天害理,尤其是盲目從眾形成對社會的巨大傷害,往往要花數代人的時間去療癒,這就是沒有自性帶來的苦果。 

並且,認識自性還遠遠不夠,更需要將自性的智慧發展成能解決社會問題的知識,這就需要人懂得「轉道成知」,意即把智慧變成知識,從而型塑出一個能解決問題的具體辦法,這樣纔能做一個能真正意義的好人。當我們有比較寬闊的視野、開放的胸襟和深厚的知識,從而形塑出我們的社會實踐,就如《中庸》第二十九章說:「君子動而世為天下道,行而世為天下法,言而世為天下則。」我們需要共同型塑出一批新的知識菁英(新的士人),纔能共創一個心靈覺醒的世紀,這就需要有天下觀,自性的涵養能幫忙人把事情做得更加精緻而精確,這對於恢復盛世極其重要。

(本文節選自陳復教授的著作《精靈的田野:中華文化史與本土心理學》第三章〈中華文化的五觀:中道不二的生命態度〉,第五節「天下一家的道統觀」。)

 

♦ 本文內容轉載自 2026/7/3 陳復臉書,不代表本站立場。若有侵害著作權,請速告知,我們將盡速移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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