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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的「文房四寶」是指「筆,墨,紙,硯」,這是寫書法的基本工具。中國歷史上雖有蒙恬(250B.C.—210B.C.)造筆、刑夷(生卒年不詳)製墨、蔡倫(63—121)造紙的說法(硯臺的發明人不詳),但考古發現證明這些發明人只可能是在關鍵技術有突破性的改革,不會是這些工具的第一發明人,譬如出土於陝西西安半坡新石器時期彩陶上的彩繪,帶有明顯的毛筆書寫留下的筆觸(花紋中有毛筆畫出的筆鋒),如此可讓我們估計,早在約六千多年前,中華先祖就已經掌握類似於毛筆的書寫工具。
目前出土最早的毛筆,則是戰國時期的楚墓毛筆,有著極為纖細的筆竿和筆毫(王志軍、張明慧、永年編著,2015:3),其實該楚墓有兩個地點:湖南省長沙市的左家公山的戰國楚墓與河南省信陽市長臺關戰國楚墓,可茲證實毛筆的確不是晚至蒙恬纔被發明出來。毛筆按照動物毫毛的物理性質,可區隔成軟毫類毛筆、硬毫類毛筆和兼毫類毛筆,究竟要使用哪種毛筆,全看書寫者本人的手感。但現在常見的硬筆書法其實不能稱作書法,因硬筆書法只是想把字寫漂亮,真正意義的書法須用軟筆,軟筆的筆頭是用無數根毛串起來,可千變萬化,這是硬筆無法比擬的效果,東漢書法家兼文學家蔡邕(133—192)在〈九勢〉這一文中說:「勢來不可止,勢去不可遏,惟筆軟則奇怪生焉。」這「奇怪」不僅是指筆觸變化,更是指人心變化,從而共構成藝術的變化。隨著揮毫時的提、按、頓、挫、輕、重、緩、急,產生極盡變化的線條造型,切割出各種各樣的畫面。
墨條最早可追溯至新石器時期燒製彩陶時所使用的顏料,譬如明朝朱常淓(1608—1646)編撰的《潞藩新刻述古書法纂》記載:「邢夷始制墨,字從黑土,煤煙所成,土之類也。」意即墨是周宣王時期邢夷用黑土與煤煙製作而成的物件,結合戰國時期的簡牘和帛畫這些出土文物,我們可看出墨在周朝已經得到製作和應用。磨墨要用常溫的清水緩緩的磨,如明朝書畫家陳繼儒(1558—1639)在《小窗幽記》卷五中所說「磨墨如病兒」,動作要像個生病兒童般緩慢。研磨後,要用吸水性較強的紙將墨錠研磨面的水吸淨與陰幹,置於陰涼風乾的地點(王志軍、張明慧、永年編著,2015:14—15)。
選擇優質的墨要考究墨的「色,光,聲,重,堅」,意即優質的墨有五個重點:「顏色要黑,光澤發亮,研磨無聲,墨塊要重,質地要堅」。古人把學習書法當作一種修身養性的方法,不但筆墨紙硯這些書寫工具的品質要好,寫字的姿勢、執筆的方法要講究正確。就連寫字前必須先端坐、靜心,深呼吸後纔能開始書寫。因此書寫者要養成一執筆就能心靜而進入寫字的最佳境界,書寫前的磨墨活動就是最好的訓練(陳政見著,2003:13—14)。
紙的發明推動文明加速演進,目前的電子閱讀與書寫工具都還無法完全替代紙本。經考古證實,紙早在蔡倫前就已大量應用於新疆省、內蒙古自治區與陝西省等地,主要係馬紙和皮紙。民間傳說蔡倫死後,他的弟子孔丹(生卒年不詳)希望紀念其師,想要造出一種世上最好的紙來幫師傅畫像修譜,卻在研究過程中不斷失敗,有一天他發現一顆古老的青檀樹倒在溪邊,樹皮已腐爛發白,露出一縷修長潔淨的纖維,孔丹取用這些纖維終於製造出自己滿意的紙張,因其出產自安徽宣州,就此稱作「宣紙」(王志軍、張明慧、永年編著,2015:17—19)。從這個故事裡可看出華人社會裡常見的有趣現象:情感往往成為創發的重要因素。書法載體的演變,歷經甲骨、金石(包括青銅)、竹簡、缣帛,最後纔到紙張,接著再一路發展到宣紙,纔獲得最理想的書寫載體,其歷程著實不易。
筆墨揮灑在紙面交融變化,黑跟白的濃與淡,就可產生各種千變萬化的創作。這就是為什麼書家和畫家在華人社會常被合稱書畫家,而且有些所謂的「書院」其實不見得是講論經典或探討義理的環境,而是書院與畫院的結合,裡面同時在教書法和繪畫。對中國畫而言,根本不需要雜染各種五彩繽紛的顏色,就能呈現出藝術性。中華人文精神透過書法展現出特有的神奇,書法把學問、知識與修養都融合在一起,使得文人(士人)可藉由書法呈現自身的學問、才情、胸襟和修養。這就是華人會如此重視書法的原因。書法跟文人的關係高度連結在一起,想要做個智慧咨詢師,當然需要深度認識書法。《淮南子‧本經訓》記載:「昔者倉頡作書,而天雨粟,鬼夜哭。」傳說倉頡在造字時,天上像下雨般掉下粟米,鬼神都驚訝到在深夜哭泣。此因書法能溝通天人關係,被賦予神聖的意義,鬼神都不再能控制人,甚至反過來人可跟鬼神溝通,譬如符咒同樣使用書法寫在紙上。
硯台的發明早至新石器時期,考古學家曾在陝西省西安市臨潼區的仰韶文化遺址中發現一套應用於陶器彩繪的工具,其中就有石硯。明朝學者王三聘(1501—1577)所著《古今事物考》中說:「自有書契,即有此硯。蓋始於黃帝時也。」意即自文字誕生起,就有硯台這種書寫工具,由於文房四寶中,唯有硯台沒有明確的發明人,只好籠統的推給黃帝時期已發明此物件。文房四寶中,硯台可使用的壽命最長,並且常經藝術的精雕細琢,變成收藏家的珍藏對象。現代人寫書法常使用現成的墨汁,但要顯現出比較特殊的墨色(不同溫度與濕度的磨墨質感都不一樣),還是硯台磨出來的墨汁為佳。每回書寫完畢,應把硯台清洗乾淨,避免殘留的墨渣影響下回磨出的墨汁品質,並可拉長硯台的使用壽命(陳政見著,2003:14)。
就人作為個體而言,書法的筆墨線條是練習書法的人其情感的傾訴、心性的抒發與懷抱的展現,從〈蘭亭集序〉中就能看到王羲之(303—361)的飄逸,從〈祭侄文稿〉中就能看到顏真卿(709—785)的悲憤。華人社會自西周後本來已沒有純粹的宗教,文化都是通過書法來傳承,這個過程裡,個人的思想、情感甚至修養,都可從中清晰呈現出來。敝人覺得書法有三個層面的內容:第一,書法是中華文化的載體;第二,書法是漢字內蘊的藝術;第三,書法是涵養自性的工夫。做一個心理咨詢師如果不懂書法,做心理咨詢就會遇到瓶頸,因該咨詢師對中華文化的精髓其實認識不太深刻,無法信手拈來提出管道來幫忙當事人,因此敝人特別要談書法內蘊的本土心理學。
(本文選自陳復教授的著作《精靈的田野:中華文化史與本土心理學》第六章〈天人關係:先秦時期文學與藝術的發展〉,第二節「漢字如何發展書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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