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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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教與道家本來不是一件事情,雖然兩者在英文都寫作「taoism」,而且都源自於商文化,但不宜混為一談。如果我們指的道家是指老子與莊子,則其觀點固然來自於商文化的源頭,並深具楚學的風格,卻已經過個人反思而不再有神靈信仰的元素,反而抱持著革命的態度;但道教卻直接承襲著商文化的巫祝作風,繼續將神靈信仰光大,追求個人的長生不老(當神仙)。但道教中人同時在利用老子與莊子,譬如將老子尊稱為「道德天尊」與「太上老君」,視其為世界創造最早的大神,號稱「三清道祖」中的一人,張道陵就奉老子為教主,在傳教布道時作《老子想爾注》(一說該書作者是張魯),注釋往往割裂老子思想原意而自行發揮,重點在完成其神道設教的旨趣。如果有當事人動輒說任何道教諸神對其有什麼指示,而不在意自己對實際人生該負的責任,諮詢師倒是可跟他談談道教發展史,讓他知道古人神道設教的心理背景。
道教的存在對於道家思想的持續發展帶來不利影響,韋政通先生在其《中國文化概論》第三章中指出:「對道家來說,實是一不幸,因道家經由道教墮為民間迷信以後,使道家的哲學,在魏晉以後,就再沒有正常的發展。」(韋政通,1996:90)敝人除對於「迷信」兩字比較敏感外,其餘都同意韋先生的意見。這世間只要採取「獨信」的態度,對於認識的性質與界線不瞭解卻驟然下結論,都是屬於哲學範疇中的獨斷論(dogmatism),因此,只要面對其他信仰,不顧其教義或觀點是否有合理性,全都表示反對,只有自己的教義或觀點纔屬於正確,不能接受「道並行而不相悖」的主張者,大抵都很難免會是迷信,不只宗教有迷信,科學主義同樣是迷信。但,的確因道教思想在華人社會發展得極其昌盛,使得道家思想本身相對受到壓縮與侷限。
玄學源自莊老思想,其與儒學形成中國傳統中既矛盾衝突又相互協調的兩股能量。魏晉時期,儒家大一統思想的局面被徹底破壞,各種學說都開始蓬勃發展,其中最為興盛的學說就是玄學,直到南北朝時期被佛教取替。玄學的開啟通常都推王弼(226—249)與何晏(?—249)兩人為最主要的倡導者,他們最先開始從老莊的角度來解釋儒家經典。玄學的高峰期儘管不到一百多年,卻是從秦漢到魏晉五百年來罕有的原創性思想,而此前的兩漢經學都是在儒家經典的框架裡對經典的依附性詮釋,使得儒學逐漸變得繁瑣與僵化。在天與人的關係上,隨著玄學的興起,兩漢時期強調天人感應的思想開始消退,但玄學依然某種程度承認天跟人的連結,只是變作抽象思辨的角度在探討天人關係,而不再是從人格神的概念來理解天,例如「無」這個概念其實就是抽象化的天。
玄學的這種特點替佛學中國化發揮橋樑的機能,因其可提供大量的觀念資源用於對佛經的「格義」,意即很多佛經的觀念本來沒辦法直接翻譯過來,於是就用玄學的觀念來互補,使得華人可間接開始理解佛經。玄學在探討學問時最大的特點,就是很在意論辯的勝負,玄學論辯的勝利者有時不見得是勝於道理,即便只是修辭和氣勢過人,都能被視作勝利者。這讓玄學一來呈現出很自由的論學風氣,再來又很容易形成無根據的空談。
由於魏晉政權的腐化,玄學家出於對當時的儒家思想與黑暗政治的反彈,更灰心於現實政治,在行為上呈現出極其怪異詭譎的狀態,其討論哲理會流於清談,正來自於這種背景(傅樂成,1982:331)。例如《晉書‧列傳》第十九中記載:「籍嫂嘗歸甯,籍相見與別。或譏之,籍曰:『禮豈為我設邪!』鄰家少婦有美色,當壚沽酒。籍嘗詣飲,醉,便臥其側。籍既不自嫌,其夫察之,亦不疑也。」這段話的意思是說,阮籍(210—263)的大嫂曾經回娘家,阮籍為她送別,有人譏諷他怎如此深情,阮籍卻說:「禮法難道是為我這種人而設嗎?」鄰居有位美貌婦人在店鋪賣酒,阮籍常到婦人那間店鋪喝酒,喝醉就躺在婦人左右睡。阮籍自己不覺得有什麼嫌疑,婦人的丈夫看見同樣沒有任何懷疑。
同書還記載:「諸阮皆飲酒,咸至,宗人間共集,不復用杯觴斟酌,以大盆盛酒,圓坐相向,大酌更飲。時有群豕來飲其酒,咸直接去其上,便共飲之。」意思是說,阮咸(生卒年不詳)每次與宗人一同喝酒,不用酒具,而是用大盆盛酒,大家圍坐在酒盆周圍直接大口喝酒。有一回一群豬跟著跑過來喝酒,阮咸就直接讓群豬跟自己共飲。這些現象都反映出晉朝時期社會動蕩不安,士人無法改變政治現實,只得借酒澆愁的現象。魏晉玄學在儒家沒落的環境裡,有效填補思想的真空,使得當時的士人在世俗中依然有怡然自得的角落,這是玄學思想的重要貢獻。我們不能簡單把魏晉南北朝等同於西洋中古黑暗時期,玄學的陰柔風貌,與後來遊牧民族強悍的文化糅合在一起,最終醞釀出隋唐時期剛健與婉約並存的文化情調,呈現出兼容並蓄的文化胸襟。
敝人覺得如果有人受到儒家三綱思想太深的束縛,心理諮詢師可讓他認識魏晉玄學家的風格,可對其心理帶來某種精神釋放的效益,敝人曾跟某位從童年就深受父母嚴格管束的當事人對話,她心中就有著「三綱」的思想,無法自己做任何生命的決策,重點是其深感痛苦,敝人在諮詢的過程中告訴她有關竹林七賢的案例,請她想想這些人的內在有著如何的痛苦,纔會做出如此癲狂的行徑,她後來回答敝人,雖然她無法做出這麼激烈的事情來,但她發現當生命面臨痛苦,其實需要有個宣洩的管道,偶爾做點讓自己能放輕鬆的事情,不能一直這樣壓抑下去,可見認識這些玄學家的歷史案例對她確實有益。
(本文選自陳復教授的著作《精靈的田野:中華文化史與本土心理學》第七章〈從兩漢到魏晉:儒道兩家思想的交替發展〉,第四節「道教與玄學的興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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