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岳陽樓，湖北黃鶴樓，江西滕王閣，並稱江南三大名樓，這次去看了岳陽樓和滕王閣。

岳陽樓在湖南岳陽市，臨洞庭，望君山，約於東漢（215年），魯肅在此構築營壘修建軍樓。中唐以後，無大戰事，漸改為觀賞樓閣，李白、杜甫等當代詩人登樓寫詩。直到數百年後，北宋（1045年）年間，重修岳陽樓，范仲淹在此寫下「岳陽樓記」，樓因文而名，文和樓一起流傳萬世。岳陽樓和滕王，黃鶴一樣，屢毀屢建，中國人對特殊的歷史文物一何執著保護，文革是例外，是歷史上僅見的全國性歷史文物的大災難。

岳陽樓往出口方向走，必經過雙公祠，是為紀念范仲淹與滕子京而建。滕和範是同期進士，滕官位文氣都不及范，但滕和範一樣，為官正直戮力為民服務，因而得民衆懐念，建雙公祠。祠內有范仲淹和滕子京的銅坐像，同坐一堂，論道說書的樣貌。范仲淹的手畫像，八字鬍，羊咩鬚的外型，是當時文人的普遍造相。

滕王閣位於江西南昌贛江東岸，始建於唐（653年），比東漢的嶽陽樓前身年輕數百年，和各名樓一様，從唐到清，因戰因火而屢毀而重建重修達29次，在民初軍閥內戰期間全毀，到1942年，梁思成依據宋代畫作，繪劃出「重建滕王閣草圖」，但直到1983年，文革後，才有機會依梁思成圖和宋代營造法式，仿宋風格重建，滕王閣造型貴氣驕氣，和嶽陽樓的橫氣霸氣大不相同。但同樣，因文而和閣齊名。

滕王閣序成於675年重陽節，唐初四傑的王勃，年方26歲，命運多殆，路過南昌，應邀寫序。此滕王閣序，讓王勃和滕王閣，在歷史上永垂齊名。

王勃的滕王閣序，「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關山難越，誰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盡是他鄉之客。…老當益壯，寧移白首之心？窮且益堅，不墜青雲之志。…閣中帝子今何在？檻外長江空自流。」諸多名句，已是今日成語。

王勃的後輩李白，「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來」、「孤帆遠影碧空盡，唯見長江天際流」、「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亂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煩憂…明朝散髮弄扁舟」。

王勃到李白，初唐盛唐之際，萬方來朝，雖強盛不及於大漢時期的「犯我強漢者，雖遠必誅」，但卻是無大戰事的盛唐歲月。文人雅士竟不用憂國，不用憂民，大可風花雪月，享受人生。只不過是，不在廟堂之上，又恃才傲人，人生又未必經常得意順境。但亦正是如此壓力下的才氣，才併發出絕世出色的文采。

另一面，亡國之君，南唐後主李煜被俘入宋後，寫「雕欄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顏改。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四十年來家國，三千里地山河。鳳閣龍樓連霄漢，玉樹瓊枝作煙蘿，幾曾識干戈…最是倉皇辭廟日，教坊猶奏別離歌，垂淚對宮娥。」

又，五代十國時期後蜀主孟昶的寵妃花蕊夫人：

君王城上豎降旗，妾在深宮那得知。

十四萬人齊解甲，寧無一個是男兒。

李煜和花蕊，都文采斐然動人，後人只好惜嘆他倆不幸，出生在錯誤的時間，錯誤的地方。

又數數百年後，在湘西土匪之地，土家族之鄉，出了大文豪，大藝術家，沈從文和黃永玉。沈、是表叔侄的關係，人生軌跡各異，卻是在晚年，在湘西鳳凰城，他倆的祖家地頭，共放異彩。

民初的大文人，有沈從文，朱自清，徐志摩。

徐志摩的「我揮一揮衣䄂，不帶走一片雲彩」，追美女才女林徽因，徐說「得之，我幸；不得，我命」，有君子之風，卻也有陰暗的面向。徐志摩有好友王賡，徐居然勾搭王的新婚妻陸小曼，奪友人之妻為已妻。在今天標準，如此品格，是人渣。用臺灣今天律例，徐要賠大錢，賠精神損失罪。梁啟超為之證婚時，當場痛斥：“徐志摩，你這個人性情浮躁，以至於學無所成，做學問不成，做人更是失敗。你離婚再娶就是用情不專的證明！…不要以自私自利作為行事的準則，不要以荒唐和享樂作為人生追求的目的，不要再把婚姻當作是兒戲……”

倒是，徐志摩命好，徐成名於軍閥內戰期間，中國全面抗戰在1937年七月，而徐志摩在1931年早已魂歸天國，抗戰的苦難日子，和他無關。

朱自清（1898-1948），他的「背影」一文，是香港國文教課書必讀的篇章。朱比徐，朱在婚姻家庭方面，忠厚得多，首任妻武鐘謙生五子女。首任妻亡後二年，第二任妻陳竹隱有三孩。那時代在大學教書，收入不高，難支撐十口之家，但陳竹隱居然淸苦持家，撐過去了。朱的晚年和聞一多等人，偏左拒美，是民主運動的要將。聞一多被暗殺，朱倖免。國民黨兵敗前夕，朱沒有和陶希聖等人離開北平，在清華繼續任教。1949 年1月，北平和平易手。朱自清則早於1948年息勞。軍閥、抗日、內戰，朱沒有幾天好日子過。在他清華住區的書檯上，最後日子，保留著他手跡：「但得夕陽無限好，無須惆帳近黃昏」。說時局，也說他個人。其實，他比沈從文幸運得多，他的第二任妻，獨自養大她自已和他前妻的共八個孩子，在新中國初期貧困時光，一個寡婦獨自撐養九口之家的艱辛，可想而知。就朱自清自身而言，以他當時的政治傾向，他的不幸是看不到新中國的旦生；他的大幸，則是免於及後身為臭老九的政治審查，下鄉勞動，反動文人的羞辱。朱自清死在1949年10月之前。

沈從文（1902_1988）土家族人，湘西兵伍出身，自學自勵成大文豪。寫七十多篇情書，博得有教養，有才情的望族之女張兆和為妻。卻可是，文人浪漫習性，婚後很快就和高靑子有化不開的戀情。更奇特的是，寫「邊城」一文影射實況，同時又自揭戀情，向妻子表白，天真地認為可以坦白從寬。妻張兆和自視甚高，才貌雙全，那容得了沈在外另有新愛，結局是坦白從嚴，張兆和不吵不鬧，卻立即頭也不回，帶子返回娘家，拒不見面。

沈從文命長，又比徐朱二位年輕得多，1949，新中國後，讀書人很快就是臭老九，沈一度下放勞動，政治審查。面對這新環境，沈不可能再有新作。對這樣子一個揺筆桿就是他生命的全部的人，寫和不寫都完了，這個人就完了。

沈從文不再寫作，在博物館是反動作家的名牌，專心全力於古代服飾研究，卻最後成就輝煌特出。並規說表侄黃永玉，離開香港回到中國。

黃永玉年輕得多，只有一妻，但和表叔一樣，沒有受過多少正規的教育，卻都能自勵自學，打磨出非凡功夫，終於出人頭地。

沈從文在湘西鳳凰的故居，是一小的標準四合院，非大富之家，但小康有餘。

黃永玉晚年，回居湘西，活到九十九歲，有他自己的晝室和展覽室。和沈從文晚年，表叔侄在湘西，互勵互勉。

黃永玉1898-1988，活到99歲，從香港回到中國，已是名滿中港臺的畫家雕刻家。及後，回到老家，湘西鳳凰 。有一段時間和沈從文表叔侄共處一地。鳳凰縣地，山明水秀，黃永玉帶著年邁的表叔沈從文回到鳳凰故鄉。沈臨終前，向其妻悔告：「實在對不起妳。」

妻子張兆和無言，太遲太晚了。

鳯凰遊街，有一位背著小孩售買現炒栗子的土家族少婦，笑面應人，哼著小調，五元一包粟子，開朗輕快，說，老公附近打工，自己一人帶小孩生活單調，炒栗子是輕易的小生意。工作自由，自得其樂。

湘西原本是山高路窄，土苗漢混居的偏遠絕地，因此，歷史上，土匪橫行。人民解放軍投入數萬兵力，用了二年時間，才能徹底平亂。及後，架高橋，開山洞，到我們去旅䢟，不用二個小時路程即到湘西鳳凰縣城。土家族和苗族，可以有他們自己的假期，有九年義務教育，升大學有加分數和保障名額。生活多了保障。該少婦開檔售粟，自言，不為生計，只為解閒。 

_{♦ 本文內容刊載於 2026/7/7，若有侵害著作權，請速告知，我們將盡速移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