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HOW學 ◆
一、一個譯名,千年迴響
2026年春天,當世界地圖上仍有十餘處地區被標註為「武裝衝突區」時,一部名為《太平年》的中國歷史劇悄悄走向國際舞台。它的英文譯本並沒有選擇直白的「Years of Peace」,而是用了一個在西方文化中極具分量的短語—— “Swords into Plowshares”(鑄劍為犁)。
這個譯名選擇本身就是一個和平宣言。它讓一部講述中國五代十國時期吳越國和平歸宋的歷史敘事,瞬間與東西方聖哲的話語、聯合國總部的雕塑、以及人類數千年來對和平的渴望連結在一起。在硝煙仍未散盡的今天,這個譯名像一束穿越時空的光,照亮了我們共同的人性深處──那永不熄滅的對和平的嚮往。

二、基督教《聖經》預言:從刀劍到犁頭的應許
「他們要將刀打成犁頭,把槍打成鐮刀。這國不舉刀攻擊那國,他們也不再學習戰事。”
——《以賽亞書》2:4
這段寫於西元前8世紀的希伯來先知話語,是人類文明中最早、最清晰的和平願景之一。以賽亞所描繪的彌賽亞時代圖景中,戰爭工具的轉化是核心像徵:劍被重鑄為犁,矛被鍛造成修剪工具。這不是簡單的武器銷毀,而是功能的根本轉變──從奪取生命到滋養生命,從破壞到創造。

在《彌迦書》第四章中,同樣的意象再次出現,並增加了更多細節:「人人都要坐在自己葡萄樹下和無花果樹下,無人驚嚇。」這裡描繪的不僅是戰爭的結束,更是安全感的恢復,是普通人日常生活的神聖化。
值得注意的是,《聖經》中的和平願景從未迴避現實的殘酷。基督教先知們生活在一個戰亂頻仍的時代,亞述、巴比倫的軍隊如陰影般籠罩著他們的世界。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他們發出了看似「不切實際」的預言。這種在黑暗中堅持光明的勇氣,正是和平精神的核心。

三、《孔子家語》:鑄劍戟以為農器的東方智慧
幾乎與以賽亞同時代,在世界的另一端,孔子在《孔子家語·致思》中寫下了驚人相似的文字:
「鑄劍戟以為農器,放牛馬於原藪,室家無離曠之思,千歲無戰鬥之患。」
這段簡潔而有力的表述,包含了儒家和平觀的三個向度:工具的轉化(武器變農具)、資源的回歸(戰馬放歸自然)、社會的修復(家庭團聚、戰患消除)。與《聖經》的預言相比,孔子的表述更注重具體的社會實踐和民生關懷。
在《孔子家語·王言解》中,孔子進一步闡述了實現和平的路徑:「遠人不服,則修文德以來之。」這裡的「文德」不僅指文化修養,更包括公正的治理、經濟的繁榮、教育的普及。儒家相信,真正的和平吸引力來自內部的完善,而非外部的威懾。

《太平年》劇中,吳越國君主錢弘俶的抉擇正是這理念的體現。面對北宋的統一大勢,他沒有選擇玉石俱焚的抵抗,而是以百姓福祉為念,和平歸附。劇中有一句台詞令人動容:「王者之道,非在開疆拓土,而在止戈安民。」這句話雖為藝術創作,卻深得儒家和平思想的精髓。

四、聯合國:和平理念的全球殿堂
在紐約聯合國總部北花園,一尊青銅雕塑靜靜矗立了近七十年。這就是蘇聯於1959年贈送的《鑄劍為犁》雕塑,由葉夫根尼·武切季奇創作,描繪了一名健壯男子高舉錘子,將一柄長劍鍛造成犁頭的瞬間。

這尊雕塑的底座上刻著多種語言的「鑄劍為犁」字樣,其中最上方是俄文「Перекуем мечи на орала」,下方則是英文「Swords into Plowshares」。每天,來自世界各地的參觀者在此駐足,許多人會伸手觸摸那正在轉化的劍刃,彷彿在觸摸人類共同的渴望。

距離這座雕塑不遠處,是中國贈送的「和平尊」——一件精美的景泰藍藝術品,以中國古代青銅禮器「尊」為造型,飾以和平鴿、纏枝蓮和絲綢之路等圖案。2015年,為紀念聯合國成立70週年,中國將這尊象徵和平、發展、尊貴的禮物贈予聯合國。
聯合國總部本身就是和平理念的建築表達。在秘書處大樓的大廳裡,懸掛著諾曼·洛克威爾的馬賽克壁畫《黃金法則》,描繪了不同種族、宗教的人們,下方用英文寫著:“ Do unto others as you would have them do unto you.” (你們願意施行的人,你們,你們要何不欲教人。)這句話也要人跨越了。
《聯合國憲章》開頭第一句話更是震撼人心:「我聯合國人民同茲決心,欲免後世再遭今代人類兩度身歷慘不堪言之戰禍......」這份誕生於二戰廢墟之上的文件,凝聚了人類從慘痛歷史中汲取的教訓:和平不是自然的恩賜維護,而是必須精心構建和維護的珍貴狀態。

五、和平的弔詭:在衝突世界中保持理想
2026年的世界,和平仍然是一個未完成的承諾。從東歐平原到中東沙漠,從非洲草原到亞洲邊緣,局部衝突仍在持續。無人機在天空盤旋,飛彈劃破夜空,平民在廢墟中尋找生存的可能。在這樣的現實面前,「鑄劍為犁」的理想是否顯得過於天真?
恰恰相反,正是這樣的現實,讓這理想顯得更必要、更迫切。和平不是衝突的簡單缺席,而是正義的在場、尊嚴的保障、對話的持續。它不是一個可以一勞永逸達到的終點,而是一個需要每一代重新定義和爭取的過程。

《太平年》劇中有一個深刻的情節:當錢弘俶決定和平歸宋時,他的將軍質問:“若放下劍,如何保護握犁的手?”錢弘俶決定和平歸宋時,他的將軍質問: “若放下劍,如何保護握犁的手? ”錢弘俶回答: “真正的保護,不是讓手永遠握劍,而是讓劍不再必要。”這個回答了和平的核心悖論:觸及我們需要防禦能力來保護和平論的基礎。
這一悖論在當代國際關係中依然存在。核武嚇阻理論、軍事同盟、武器貿易-這些「劍」的存在理由是為了保護「犁」,但全球每年超過2兆美元的軍費開支,足以消除極端貧困、為所有兒童提供教育、應對氣候變遷。我們是否陷入了「以劍護犁」的循環,而忘了「鑄劍為犁」的初心?

六、和平的實踐:從象徵到行動
「Swords into Plowshares」不僅是一個美麗的隱喻,更可以成為具體的實踐。在世界各地,人們正在以創造性的方式將這個理念變成現實:
在莫三比克,1992年內戰結束後,藝術家們收集了數十萬件武器,將它們熔鑄成雕塑、家具甚至樂器。其中最著名的是「樹之劍」雕塑——一把巨大的步槍被改造成樹的形狀,象徵著從死亡到生命的轉變。
在哥倫比亞,2016年和平協議簽署後,前遊擊隊員將武器交給聯合國監督員,換取教育機會和創業支持。許多前戰鬥人員現在從事農業、手工藝和社區服務,真正實現了「從戰士到建設者」的轉變。
在日本廣島和平紀念公園,每年8月6日,人們會舉行「摺紙鶴」儀式,紀念原子彈爆炸受害者。千紙鶴在日本文化中像徵長壽與和平,這項傳統將哀悼轉化為對和平的承諾。
這些實踐雖然規模有限,卻如黑暗中的燭光,證明了轉化的可能。它們提醒我們:和平建設不僅是政治家的工作,也是藝術家、教育家、社區工作者和每個普通人的責任。

七、和平的教育:培養「鑄劍為犁」的一代

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組織法》開頭寫道:「戰爭起源於人之思想,故務需於人之思想中築起保衛和平之屏障。」這句話指出了和平教育的根本重要性。
真正的和平教育不僅僅是教導戰爭的歷史或和平的理論,而是培養一種轉化性思維——看到衝突中的潛在連接,看到對立中的共同人性,看到問題中的解決可能。它教導年輕人如何將憤怒轉化為理解,將分歧轉化為對話,將競爭轉化為合作。
在挪威奧斯陸,有一所名為「和平種子」的國際學校,專門招收來自衝突地區的青少年。在這裡,以色列和巴勒斯坦學生、塞爾維亞和科索沃學生、印度和巴基斯坦學生共同學習、生活。他們學習彼此的語言、歷史和文化,也學習衝突調解、非暴力溝通等技能。許多畢業生回到自己的社區,成為和平的橋樑。
這種教育正是「Swords into Plowshares」理念的體現:不是消除差異,而是在差異中建立理解;不是迴避衝突,而是轉化衝突的能量。

八、和平的藝術:當創傷轉化為美
藝術在和平建設中有著不可取代的作用。它能夠表達難以言說的創傷,建立超越語言的情感連結,創造共同的象徵和儀式。
在盧安達大屠殺紀念館,藝術家們用受害者的衣物創作了震撼人心的裝置藝術。在波斯尼亞,作曲家為不同宗教傳統創作了融合性的音樂作品。在北愛爾蘭,壁畫從宣傳暴力的工具轉變為促進和解的媒介。

《太平年》本身也是一種和平的藝術實踐。透過歷史敘事,它展現了和平抉擇的複雜性和勇氣,為當代觀眾提供了反思的鏡鑑。當錢弘俶在劇中說出「朕寧願被史書稱為懦夫,也不願看到江南千里煙村,化作焦土」時,他挑戰了傳統對「英雄」的定義,提出了一個深刻的問題:什麼才是真正的勇氣?
藝術的力量在於它不提供簡單的答案,而是開啟複雜的對話。它不掩蓋和平的代價,但展現和平的價值。它承認暴力的誘惑,但堅持非暴力的可能。
九、和平的靈性:超越宗教分歧的共同根基
有趣的是,「鑄劍為犁」的意像在多個宗教傳統中都有出現。除了基督教《聖經》和儒家經典:
在伊斯蘭教中,《古蘭經》多次強調和平的重要性:“如果他們傾向和平,你也應當傾向和平。”(8:61)蘇菲派詩人魯米寫道:“在是非對錯的領域之外,有一片原野。我將在那裡與你相會。”
在佛教中,佛陀教導「不害」(ahimsa) ——不傷害一切生命。佛教藝術中常見的法輪,最初是戰爭車輪的轉化,象徵佛法對暴力的超越。
在印度教中,《薄伽梵歌》雖然包含戰爭敘事,但最終指向的是內心的和平:“平靜沉著,執行你的職責,拋開一切對成敗的執著。這樣的平靜沉著稱為瑜伽。”
這些傳統雖然表達方式不同,但都指向同一個真理:真正的和平始於內心的平和,真正的轉化始於意識的轉化。當我們真正認同「人類命運共同體」,將他人視為兄弟姊妹而非敵人,將世界視為家園而非戰場,和平就不再是遙遠的目標,而是當下的實踐。

十、我們的時刻:在破碎世界中成為和平的工匠
回到“Swords into Plowshares”這個短語。它的語法結構值得深思:使用的是介詞「into」而非「to」。這不是一個瞬間的轉變,而是一個過程,一個需要努力、時間和技巧的過程。
鑄劍為犁需要高溫熔爐、熟練工匠、反覆錘打。同樣,和平建設需要耐心的對話、創造性的解決方案、持續的承諾。它不是在衝突結束時才開始,而是在衝突開始時就已經可能。
2026年的世界,我們面臨前所未有的挑戰:氣候變遷、資源短缺、科技顛覆、社會分裂。這些挑戰可能成為新的「劍」,加劇衝突;也可能成為新的「犁」,推動合作。選擇權在我們手中。
《太平年》的英文譯名選擇「Swords into Plowshares」而非「Years of Peace」,或許正是因為它更準確地捕捉了和平的本質:和平不是一段靜止的時間,而是一個動態的過程;不是戰爭的簡單缺席,而是暴力的積極轉化。

在文章的最後,讓我們想像這樣一個場景:在某個衝突地區的邊緣,一位老鐵匠正在工作。他收集了戰場上的武器碎片——子彈殼、砲彈皮、步槍零件。在熔爐的高溫中,這些碎片失去了原來的形狀和功能。經過錘打、塑形、冷卻,它們變成了犁頭、鋤頭、學校鈴鐺、醫療工具。
這位鐵匠可能從未讀過《以賽亞書》或《孔子家語》,可能從未聽過聯合國或《太平年》。但他每天都在實踐人類最古老的智慧:將死亡的工具轉化為生命的工具,將分裂的象徵轉化為連結的象徵。
在這個意義上,我們每個人都可以成為和平的鐵匠。我們的材料不是金屬,而是話語、行動、選擇。我們的熔爐不是火焰,而是同理心、勇氣、想像。我們的錘打不是物理性的,而是持續的對話、不懈的努力、堅定的希望。
「Swords into Plowshares」-這不僅是電視劇的譯名,也不只是古老的宗教預言。它是我們時代的呼喚,也是我們每個人的責任,也是我們共同的人類命運。
當下一場衝突爆發時,當下一次仇恨蔓延時,當下一個分裂出現時,讓我們記住這個短語,記住這個意象,記住這個承諾。讓我們成為將劍鍛造成犁的工匠,在破碎的世界中,一點一點地,鍛造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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