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龍應台的母親應美君於2026年7月31日安詳辭世，享嵩壽101歲。龍應台深夜在Facebook發文證實噩耗，並寫下「原來一個人，可以永別兩次」道盡照顧失智症母親的心路歷程。

母親曾經看著龍應臺，輕聲說：「妳長得很像我女兒。」

她回答：「我就是妳女兒啊。」

母親卻認真告訴她，昨晚也有另一個女人躺在身邊，說自己是她的女兒。

那一刻龍應臺才明白，有些離別並不是發生在停止呼吸的那天。

摯愛的人明明還坐在面前，還能吃飯、說話，甚至偶爾對妳微笑，可是她與妳共同走過的記憶，已經一片一片從生命裡脫落。

7月31日，龍應臺證實，長年罹患失智症的母親應美君辭世，享壽101歲。

她沒有寫很長的訃聞，只用自己在《天長地久：給美君的信》裡的一段話送別母親：

「原來一個人，可以永別兩次；愛，可以失去兩次。」

第一次，是母親的記憶離開。

第二次，是母親的身體也走了。

應美君失智多年。

最初，龍應臺仍在台灣、香港及各地奔波。她以為只要固定打電話、按時回家探望，就算盡到了女兒的責任。

直到母親逐漸認不出她，她才發現，自己錯過的並不只是幾通電話。

她錯過的是母親還能完整說出往事、還會寂寞、還期待有人陪她喝咖啡、看電影、清晨出門看芒草的那些年。

上一代的人不習慣傾吐。

她們總說自己沒事，不會直接告訴孩子：「我很孤單，妳可不可以陪陪我？」

下一代則忙著工作、遠行、建立自己的人生，習慣把母親當成永遠都在的背景。等到終於願意坐下來，想問她年輕時愛過誰、害怕過什麼，母親可能已經無法回答。

這成了龍應臺心裡最深的遺憾。

她曾反問自己，為什麼沒有早一點把母親當成一個女人、一位朋友，而不只是那個永遠守在家裡、隨時等女兒回來的「媽媽」。

2017年，龍應臺放下原本的生活，搬回屏東潮州陪伴母親。

那時的美君已經93歲。

她在母親身邊寫作、餵水、照顧起居。有時為了不讓母親白天睡太久，她會拿玫瑰水輕輕噴在母親臉上，再一匙一匙餵她喝涼好的洋甘菊茶。

她對年老的母親說：「張開嘴，媽媽好乖。」

說出口時，她忽然想起自己小時候牙痛，美君也曾把冰梨打成汁，一匙一匙餵她，說著幾乎相同的話。

人生走了一個漫長的圓。

當年照顧孩子的母親，慢慢變成需要女兒照顧的老人；曾經抓著母親裙角上市場的小女孩，也已經滿頭白髮，坐在母親面前哄她喝水。

龍應臺把這段日子寫成《天長地久：給美君的信》。

書中收錄19封寫給母親的信。只是收信的人，早已無法真正讀懂女兒寫下的句子。

這些信與其說是寫給美君，不如說是龍應臺寫給所有還來得及的人：

不要總以為父母會在原地等妳。

當妳忙著追趕自己的人生，他們也在另一條時間軸上變老。今天還能清楚叫出妳的名字，明天也許就只會覺得，眼前這個人看起來很熟悉。

失智最殘忍的地方，不是一次把人帶走。

它讓家屬經歷一場漫長的告別。

今天忘記一個名字，明天弄丟一段往事，後來連最親近的女兒，也變成一張似曾相識的臉。

妳每天都在失去她，卻又不能真正為她送別。

如今，應美君活到101歲，終於走完這段漫長的旅程。

對龍應臺而言，這一天當然悲傷，卻也不只是悲傷。

那個曾經在戰亂與離散中活下來、把女兒拉拔長大，後來又用衰老與失智教會女兒生命最後一課的女人，終於不必再困在混亂的記憶裡。

母親離開了兩次。

而女兒用了20多年才學會，真正的陪伴，不是等到父母需要照顧時才回家。

是在她還記得妳、還能說出自己的故事時，坐下來，好好看著她。

不要只叫她一聲媽媽。

也要問問那個名叫美君的女人：

這一生，妳過得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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