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eta強徵六千工程師做數據標註，矽谷揭示智識勞動已成可被「徵調」的稀缺生產資料。

馬克思提出的「異化」（人類力量和勞動成果被轉化為對立的力量用以控制人）概念，在二零二六年的矽谷以新形式重現——工人不再只是與自己的勞動成果疏離，而是被迫親手鍛造取代自己的東西。

Meta總部一場本應例行的全員直播簡報，被一名匿名員工強行劫持，他在數千同事面前對著鏡頭朝一位資深AI主管喊話：「他就是個狗屎」（a piece of shit），會議幾乎失控。這段流出片段震動矽谷，也揭開了這家科技巨頭一場罕見的內部風暴——成立僅三個月的「應用AI工程」（Applied AI Engineering，簡稱AAI）部門，約六千五百名工程師與產品經理集體沸騰，自嘲為被強徵入伍的「壯丁」（draftees），連署抗議、洩密錄音、士氣崩盤接踵而至，行政總裁朱克伯格（Mark Zuckerberg）被迫發出滅火備忘錄，公開承認「犯了錯」。

二零二六年五月，Meta裁員約八千人，佔員工總數約一成，另約七千人被強制轉崗。多數AAI成員是某天突然收到一封郵件，被告知已被調入新部門，內部公告寫道：「為了讓智能體了解人們實際如何用電腦完成日常任務，我們需要用真實範例訓練模型。」員工被告知的選項只有兩個：加入，或離職。他們因此給自己取了個帶刺的名字——「壯丁」。日常工作是生產謎題、撰寫程式設計挑戰題、執行模型評估，本質上是高薪版的「數據標註員」。

與AAI爆煲幾乎同步發生的，是另一項更具爭議的Meta內部計劃——「模型能力計劃」（Model Capability Initiative，簡稱MCI）。Meta在美國員工工作電腦上部署追蹤軟件，即時記錄鼠標軌跡、鍵盤輸入、點擊行為，並定期截屏，以訓練Meta自研基礎模型Muse Spark。Meta技術長博斯沃斯（Andrew Bosworth）說：「我們正在建構的未來，是智能體主要承擔工作，而我們的角色是指揮、審查並幫助它們改進。」換言之，員工正在用自己的操作軌跡，訓練一個將會取代自己的東西。

事件最戲劇化的來自一段流出的內部會議錄音。當有員工質疑為何不外包給第三方承包商，朱克伯格解釋，之所以徵調自家工程師，是因為Meta員工的平均智識「顯著高於」第三方人力，而且王亞歷山大（Alexandr Wang）「對數據標註這個世界非常熟悉」——他正是賣掉Scale AI、換來一百四十三億美元、進入Meta擔任首席AI官的二十九歲青年。

這個解釋在內部「炸了鍋」。對被強迫調派的工程師而言，「智商更高」聽起來不像讚美，更像一句嘲諷：你的智識被認可，但被認可的方式，是作為高級數據標註工。員工反映「大多數人覺得這份工作令人窒息」、「你突然失去使命感，幾乎不與任何人互動，週復一週機械地重複這些任務」，他們感到自己只是被拋進另一個沒有產品、沒有未來的緩衝區。首席產品官考克斯（Chris Cox）在員工電話會議中亦承認當前士氣崩塌、環境「非常嚴酷」。

過去五年，前沿大模型依靠「規模法則」建立於三項可擴充資源之上：算力、參數、數據。前兩項仍可砸錢加碼，但人類書寫的公開文本已大致被頂級實驗室抓取殆盡。合成數據（AI製造出來的資訊，用來模仿真實世界的數據）雖能擴大規模，但最終必須錨定於人類真實判斷，尤其在程式碼、介面操作、複雜推理等領域，否則合成數據會迅速退化為「模型自己騙自己」。

Meta雖坐擁Facebook與Instagram，但那是社交資料，不是「人類如何使用電腦完成工作」的資料。網路上幾乎沒人會把自己使用電腦的過程錄下來，而員工日常工作恰好提供了大規模、高品質、有真實工作流程脈絡的真人軌跡。MCI與AAI是「急於追上AI龍頭，而員工剛好是手邊唯一的大規模真人工作軌跡來源」。朱克伯格「員工智商顯著高於外包商」一句，說出了二零二六年AI產業最殘酷的事實：人類智識本身已成為一種可被定價、可被「徵調」、可被注入模型的稀缺資源。

Meta員工不是在抱怨低薪，而是在抱怨意義的剝奪——原本是創造產品、與人協作的工程師，被降格為機械化生產智力素材的「壯丁」，且他們生產的素材的最終目的，是讓AI學會他們的工作、最終取代他們的位置。親手鍛造取代自己之物，這在現象學上是一種特殊的異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