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常說要成為文化藝術交流中心 ，但問題是：做怎樣的交流中心？即是當中間人？中間人必須通曉雙方——你既不深入認識中國文化，又不真正掌握西方文化的深層內涵，交流什麼？這正是香港最大的尷尬。不是沒有錢、沒有人，而是沒有底氣。

西九文化區連年虧損，有人歸咎於香港人不肯花錢看文化藝術。但為何不肯？因為不懂得分辨什麼是好東西。辦畢加索展，以為很有規模。內行人一看便知：多是二流作品，真正重量級畫作，要麼經費不足，要麼不懂得洽談。結果規模小、缺乏焦點，觀眾看完也不知自己看了什麼。這正是「拿來主義」的死穴，香港人以為不懂便買回來，喜歡名牌便掛起來，但文化不是這樣買的。買名牌手袋不必懂得做手袋；策劃展覽不懂，便會被人愚弄。你不知哪些是真品，不知哪個策展人是行家，不知市場如何運作。以為買好東西，其實只是買包裝。

西九失敗，不是因為香港沒有藝術家，而是缺乏真正認識文化的人——不是懂行政、寫報告、申請撥款的人，而是懂看作品、與藝術家對話、判斷展覽是否有深度的人。問題不是行政手段，是文化底氣。沒有底氣，錢再多也是空殼。

香港人有根深蒂固的觀念：文化沒有用，藝術賺不到錢，藝術家一定窮。因此頂尖學生不去讀藝術、哲學、歷史，而去讀醫、法律、商科，因為這些「有用」。外國卻不同。美國頂尖大學東亞系研究中國藝術、哲學、歷史，經費充足；日本學者研究《孫子兵法》，可出書、發表論文、辦國際研討會。這些人有收入，也有社會地位。

為何香港人不明白？因為精英教育是「精明仔」教育：懂得走捷徑、計算、在最短時間獲取最大利益。跟他們談「文化底氣」，他們覺得是廢話；說藝術家有深度，他們問賺多少錢。這種思維是殖民地時期培養出來的。

英國人管治香港，最不希望你有文化主體性。有主體性便會問「我是誰」，發現自己是中國人，便會質疑殖民管治。策略很簡單：讓你賺錢、娛樂、炒股炒樓，但不讓你有文化深度。表面有博物館、藝術節，裏面卻是空心的。這正是「文化轉口港」角色：不生產文化，只轉口文化。把西方的搬過來、中國的搬出去，自己卻不深入理解任何一方。

香港有許多世界級音樂人才，但為何培養不出古典音樂生態？因為香港人學琴是為了考級、入名校、拿獎，不是為了音樂本身。家長買最貴的鋼琴逼子女考演奏級，考完之後有多少會繼續彈、聽音樂會、理解貝多芬交響曲背後的哲學？這是「工具化」文化觀：不是為了文化而文化，而是為了附加價值。所以問題不是補貼多少，補貼再多也培養不出觀眾群，因為觀眾需要文化底氣，而香港沒有。大學如今做的是生意：教育品牌、排名、國際化指標。有用，但只是包裝，不是內涵。

中國內地吸收了香港流行文化，轉化成新模式。綜藝、電視劇、流行音樂多參考香港，但不是照抄，而是消化、吸收、再創造。它有中國文化的底氣，所以能把香港的東西變成自己的。香港反而喪失了這種能力，不認識中國文化，又不真正認識西方文化，兩邊都不靠岸，只能做表面的東西。《給阿嬤的情書》為何火紅？因為中國人有文化底氣，看到這些會有感情，感情來自對中國文化、社會、歷史的理解。香港人看東西多是《夜王》「童話式」的——不敢觸及年代的真實話題、夜場文化、時代陰暗面。因為不認識，便不敢碰。這正是盲點。

許多人以為文化底氣必須有錢才能建立。錯。底氣是一種好奇心，對自己文化和世界文化的好奇。香港人不是沒有好奇心，但多是膚淺的消費式的——看個展、打卡、發社交平台便完，不會真正理解展覽講什麼、藝術家想表達什麼。

這不單是文化問題，還是商機問題。認識中國文化，便有更大國際影響力，可以做文化IP，把中國文化變成產品賣到全世界，也可以與內地對接，在大灣區、一帶一路找到更大市場。不認識，便只會繼續做「文化轉口港」——搬別人的東西賺差價，然後被淘汰。中華文化是香港經驗文化產業的核心主題，絕對正確。沒有中國文化為核心，香港便會成為文化上、思想上的西方殖民地：價值觀、審美、世界觀全被西方主導。所以官員要認識，不是皮毛，是深層次。要知道中國哲學在講什麼、中國藝術為何如此、中國社會為何如此。有這個底氣，才可以交流、轉譯、創造。

香港講對接、規劃、五年計劃，沒有錯。但沒有文化底氣，計劃只會是行政手段的堆砌。真正的底氣，是對中國文化哲學的全方位認識。不是背幾首唐詩、講幾句《論語》，而是真正理解中國文化的精神，對它有感情，能將它與現代社會結合。這個過程很長很難。不做，香港只會繼續是「精明但空虛」的城市。

香港人常自覺很精明，但問自己：認不認識中國文化？認不認識西方文化的深層次？認不認識自己？不認識，你的「精明」只是表面的精明。你只是文化轉口港，不是文化中心。要做中心，就要有底氣；要有底氣，就要由認識開始。

不要再以為文化沒有用，文化是最有用的東西。因為文化是根，沒有根，你只會是浮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