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步正

人生海海之一:咚咚 咚咚 共產黨來了

 

2022/6/24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雙排,六人一隊。頭挷白布巾,長白褲,腰帶小紅鼓,在廣東中山小欖新市大街的石板路上,前後二隊十六人。咚咚!咚咚!打著小鼓走過來。石板路寬不外十數步距,兩旁商戶的人都跑出來看。沒有五星小紅旗,沒有歡迎鼓掌的人群,靜悄悄的,咚咚咚咚的小鼓音聲特別清徹透亮,大人們說:「共産黨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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腰鼓

當天,幼稚園不用上課。我在老爸的先進書局大門前,和對面鍾尚禮牙醫的小孫女,在玩"公仔紙"。咚咚咚咚的紅鼓隊宣告變天了:共産黨來了!解放了!

廣東中山小欖是一個漁米小鎮,河溪縱橫。沿珠江北上是東莞、廣州;南下是江門、石岐、珠海,再出就是葡萄牙殖民地澳門。從澳門坐船再出海,就是英國殖民地香港。這小鎮位處要衝,但無險可守,歷來只有小惡霸,從無大戰事。清末,反清,中華民國,陳濟堂,國民黨,日本仔,國民黨,共產黨,這小鎮平平安安,小打小鬧的,要變天就變天了。

隔天,各門舖依時開門營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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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山小欖

學校即祠堂

建斌小學校長高兆好經常路過我爸店舖,順道帶我到小學附屬的幼稚園返學。幼稚園緊貼著小學,是一個大祠堂改裝,就只兩個班,二、三十個小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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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外,很多石雕和木雕的碎塊是清拆祠堂的剩餘物料,胡亂堆在地上。我們小朋友下課時,很喜歡在亂堆上揀取小石人物、動物和木雕小人。

一天,我媽在幼稚園上課時帶我回店鋪,上二樓到老爸床前。老爸七十多歲,意外跌倒,頭破血流,躺在床上。側過頭看我,摸一下我的頭不說話,無奈又放心不下。過了十來天,老爸撑過去好過來了,卻也不再返公司上班,帶我整天在家。

家離公司有半小時左右的步行距離。開門首進是一個小接待空間,然後是天井,天井再過是大廳。天井兩旁是三間房,經常空著。六位哥哥都各自離家獨立了,最細的六哥和我相距十六歲。天井另一邊是老爸的房。廚房在後進。天井旁有一井,食用水、日常用水都靠這井的水。天井旁另有一小門,經常開著,通過去就是四叔的住屋,格局類似,但四叔的屋多了後和側兩個花園,有菓樹和香蕉樹。我經常去花園用長竹竿打菓子來吃,是孩童時最大的樂趣。

上小學了。老爸早上帶我上學,老爸早晚都要沖涼。天微亮,就領著我脫光衣服到天井,提出井水照頭倒水,給他自己也給我。冬天夏天都如是。晨早,夏天時,井水是涼的;冬天時,井水比較暖,然後跟著他做二次八段錦,再沖一次井水,就穿衣出發飲早茶去。

茶樓就在小學校旁邊,不出十來步的距離。我的早餐幾乎是定食,一隻糯米雞,一杯茶。吃完了,我自己去隔鄰小學上課,老爸依然在茶樓一盅兩件,繼續他的早茶。茶樓是七叔開的,老爸吃完就走,不付錢。有時,七叔會來和老爸閒話幾句,說些家常,講下時局。

老爸教我背詩,床前明月光…離離原上草…;也教看故事書,魯賓遜漂流記…野人星期五…。梁啟超的大名就是從老爸處聽來的。

建斌小學不大。六個教室,前後兩個體操場,旁側一個圖書室,放了很多公仔書。早上要做體操,然後才上課。老師的辦公地佔用了隔鄰的祠堂,祠堂的前部改成活動中心,有有四張乒乓球檯,我的乒乓球就是那時候領練出來的。這個小鎮的祠堂大都廣深寬大,這個小鎮公私合營之後,老爸大部份時間在家,不用去公司上班了。

紅領巾在小學就開始有了。那時候,我是第一批小學紅領巾的隊員.小隊員有些集體活動,在學校種菜,去附近稻田收割後,少年先鋒隊去稻田撿留下的穀粒,還有一次去光榮之家(韓戰犧牲的戰士家屬)唱歌慰問。有一首歌每個學生都懂得唱,歌唱我們親愛的祖國,從此走向繁榮富強。

土改鎮反 天地翻轉

五十年代,神州大地正在開展人類歷史上規模最大,地域最廣,動員人數最龐大的社會、經濟、政治翻天覆地的大變革:土改、鎮反。

土地改革可以是和平漸進的,也可以是暴力激進的。中國共産黨當時的政策是暴力速猛。七年抗戰、國共內戰已經消滅了大部份的特大地主,斯時中國,貧農佔多數,然後是若干富農和小地主。土改是没收土地,控訴壞地主和惡霸…沒有真實的地主和惡霸,那怎辦?那就抓典型。總有一兩個抓出來在群眾大會上示眾。地方幹部主持群眾大會,公審政治化了的法律。政治正確的是非觀,權就是法,是非對錯俱視主持的幹部素質和群衆情緒,真實的目的不見得是在尋求正義,目的是要打倒地主、資本家的現存社會現狀,重新建立無產階級專政,共產黨領導的全新政經結構。

中國國民黨失去錦繡大地,痛定思痛在台灣的土地改革是三七五減租、公地放領等,遠為溫和的土改政策。

鎮反是鎭壓反革命、反貪污、反浪費、反官僚。共産黨統一中國大陸後,權力的大整頓。中國千年以來的中央集權,權力其實不到鄉。鄉的權力管理是借託在鄉紳或土豪惡霸。共產黨是第一個中央集權,而權力控制從省市縣鎭到鄉的強勢政黨。統一大陸江山之後,要清洗國民黨殘餘,和社會一切不聽指揮的潛在力量。共産黨最簡便的法寶是用粗暴手段,不惜錯殺、枉殺,務求在最短時間之內達成清洗的目的。中國共產黨在人類歷史上,用從未有過的最短速度,在最廣大的土地、最龐大的人口上,迅速消滅所有反對力量。同時,以一黨領軍、領政,控制能力透過黨,直達省市縣鎮鄉。黨政軍一體,一黨專政的大一統政權,毛澤東在1949年,於北京天安門城樓上高呼: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了!

火火烈烈從1946到1950之間,土改、鎮反…鬥地主、資本家,鎮壓一切所有潛在的,反對的,反動的力量。然後,1950,買菜、買肉、買油都要糧票了。老爸經常被五花大綁,從家裏拉出去接受批鬥。佃農和我家關係一向不錯,批鬥因之得而平和走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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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改鬥地主

都是當兵 處境天壤之別

1947,國民黨派駐臺灣的先頭部隊因私煙查緝引發官民衝突,是為228事件。臺灣本省籍和外省籍因228事件受害者眾,用中共土改鎮反的慣性去處理這類聚眾挑戰政府權力的行動,簡單定性就是反革命,殺無赦,又那裡還有機會給你無盡頭的,一再反覆不惜自我撕裂的所謂「轉型正義」。1949金門古寧頭戰役,為保衛金門台澎而犧牲的外省大兵,他們在臺灣沒有土地,沒有房產,但他們用鮮血給了臺灣居民安定生長的機會。經濟起飛,四小龍、台灣財富淹腳目,而這些外省孤獨老兵終其一生能得益多少?中國共産黨開國軍人,紅一代、紅二代,其光耀得勢,和臺灣犧性了整個人生的老兵比,兩者境遇,尊貴榮耀和被踐踏屈辱。都是當兵,卻真是上天和下地之別。

中國大陸1950年開始戶籍制度,加糧票配給,這是指一般民眾。現役軍人是政府特別供養,受保護尊重的群體。土改鎮反、人民公社、文化大革命…任何階段,軍隊不動如山。老兵只有戴紅花,受尊重的特權,那會像臺灣把曾經保護臺灣的老兵,任意割切凌辱踐踏。

臺灣國民黨政府1949年開始土地改革:三七五減租、公地放領、耕者有其田。尹仲容、嚴家淦等技術官僚爭取外來投資,自由開放的經濟政策,給台灣舖陳了經濟起飛的基礎。

1949,毛澤東在天安門廣場宣告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一面倒向蘇聯。

1950,抗美援朝。戰役到1953,勒緊褲頭打大仗。蘇聯老大哥技術援助中國大陸,美國金援臺灣。大陸援朝打得一窮二白,臺灣有外省大兵頂住,整體環境得以休養生息,開始了臺灣經濟起飛的前期舖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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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紅花

我家地主 我家佃農

我在中山小欖,五歲時,記得我家佃農每年都來一次,挑擔來滿滿的菓菜,二、三條活魚。我去過一次佃農的品字樣三房小住一晚。佃農的屋,中間一個大空地,三面有屋,成U字型,都是泥地,沒有地磚。他家的小孩和我年紀相若,一起玩彈玻子。離開時,忘記帶回玻璃波子,老是記掛著,想不到過了月餘,佃農送菓菜來,一併也帶回我惦掛著的小圓玻子。小圓波子居然回來了…我一直都記著:這農家人真好。

鄉下私塾 宣傳隊跑埠

大哥和我相差二十多歲,正在鄉下當教師。老爸經常去接受批鬥,媽跑到廣州避風頭,家無大人。大哥於是接領我跟著他到鄉下生活。大哥在鄉下教書,一個大教室,十來個學生,七歲到十多歲。教低班時,高班自修;教高班時,低班自修。大哥和我,教、吃、住都是在這個小空間。學生家長送來米、番薯、菜,偶而會有活魚,或一片肉。農戶和教師一樣都節儉度日,鹹大頭菜幾乎是每天必備的常菜,番薯(地瓜)米粥更是最方便的常食。年紀大的學生每天到附近撿回樹枝竹葉,協助生火煮粥,和我們同吃。學生和老師就好似一個大家庭。鄉村四、五十戶農家大致上尊重讀書人,才會設立一個這樣子的私校,是托兒所又是學校。土改鎮反,縣鎮並不平和,但小鄉數十戶人家大都是貧農和小富農,批鬥氣氛反而遠為平和。

過了一陣子,政府要組織宣傳隊。大哥和我,及另外六七個教師組成宣傳隊,到各小鄉村做宣傳話劇,我變成是小演員。每到一個地方,就住進安排好的地方,學校或祠堂。演出兩晚,就步行大半天到另一個鄉下。伙食比在鄉下教師強多了。白天無事,傍晚演出。搭了一個平台,台下光蕩蕩的,沒有任何設施。鄉下群眾各自帶來小凳,熱熱鬧鬧的坐著等。年輕的男女站在四周,抽煙的,嬉鬧的,站著等看演出。走鄉演出的機會,踫出了好運氣。廣州有家叫太邱學校,可以接受住宿學生,老爸領著我去登記入學。學校離廣州海珠橋不遠,居然有十多個寄宿學生,我六歲是年齡最細的寄宿學生。大哥哥們倒很照顧這個小細的新人。入住不久,我二哥穿著綠棉大衣,是那時候的標準的幹部服裝,繳付學費和寄宿費來了。二哥是國民黨時代的地下共產黨員,解放了,他在縣糧食部門當個小幹部,收入比較穩定。我媽在廣州做幫傭,吃住都在主人家,離學校不遠,每星期日就領我去主人家半天,傍晚送我回寄宿學校。在廣州城市,沒有土地改革,不鬥地主,老媽得以逃過批鬥。

國民黨堂大哥 共產黨二哥

鬥地主、資本家告一段落,老爸認為我可以回家了。中國、香港尚可以自由不用證件進出,媽趁機會跑去香港,會合在香港的三位哥哥們,我則單獨一人坐船從廣州回中山小欖。六十年代,廣州到中山,沒有橋,沒有高速…只有船。下午廣州開船,晨早可以到中山小欖鎮。媽告訴我:不能熟睡,要留意到埠通告,只停留半小時供客人上落。床舖上、下兩層,是通鋪。媽告訴我:上岸沿著小河入鎮,錯不了。一直走著,看到建斌小學,我就認得回家的路了。話劇團走埠演出經常坐船,所以對於坐船,我並不陌生。

回到家,只有爸和我。旁座四叔的大仔,我堂大哥穿著整齊,也回來住進旁屋,在中學當老師。聽大哥說堂大哥是國民黨團級軍官,帶兵投降,共產黨給他個政協委員,加給中學教師職。雖是一門之隔,他從來不到我屋探看我爸,他的二伯父。堂大哥是帶兵投降的軍官,覺悟性高,大概是要劃清階級隊伍,旗幟鮮明,不與地主資本家,他的二伯父混和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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