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步正

人生海海之四:一個家 一個工廠

 

2022/7/1

閣樓有天眼

五哥到香港,最初投靠表哥,家父妹妹的大仔,學習照片沖印。起初是黑白照片,之後是彩色照片沖印。

彩色照片沖印要有一定的技術。菲林沖洗定影之後,再做彩色照片沖印。照片顏色要加紅或減黃,看設備,也看技師的經驗和眼光。五哥把握了這個特殊的技能,最初打工,然後自己岀來創業。

還在打工期間,五哥認識了五嫂,很快就結婚。

五哥、五嫂、媽和我四個人住在一起。住香港灣仔石水渠街一幢舊樓的閣樓。

舊樓屋頂髙,在樓的中間,加建半層,稱之為閣樓。上落要爬一個幾乎垂直的梯,閣樓開一個孔,是出入的門。上了閣樓,大人要低著頭行走,否則就要頭頂到樓頂了。沒有床和桌椅,工作和飯桌是廿四寸高的小茶几,席地而坐,席地工作,席地而睡。中間拉張布簾,就是哥嫂作息的區隔。在閣樓看樓下各房間,一目了然,沒有任何私人空間。各房間都有床,毎張床都有蚊帳,故能防蚊,更重要的是,蚊帳內是各戶人家唯一的私密之地。閣樓有天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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灣仔石水渠街,1960

一個小家庭,一個小工廠

五哥白天上班,五嫂和媽沒有閒著。五十、六十年代是輕小加工業快速成長的年代,每一個窮人家庭就是一個加工車間。五嫂每天去工廠領回要加工的部件,有塑膠花、串珠、碎布塊等等部件。塑膠花是把工廠擠壓成型的葉、花、根分別剝下來,再依圖樣裝回成一枝有花有葉的成品。隔天送回工廠計工資,同時取回另一批半成品,再加工送回工廠。如果是串珠,則是把塑膠珠依顏色、類別,依圖樣串成條狀,再依圖縫在布條上,然後送回工廠按件計價。媽和五嫂每天就在閣樓勤力加工。亞洲四小龍的香港,依靠著源源湧入從不間斷的充沛人力,在十分狹小的空間,惡劣而刻苦的加工環境中跑步起飛。四小龍的起飛,新加玻領頭,香港第二,臺灣歷史上不管怎樣跑,歷年都是跟著香港後面追。而無論是星港臺韓,他們經濟起飛上衝,都是在獨裁專政並不民主的政治下成長,李承晚、李光耀、蔣介石都是其時的獨裁強人。票選民主的政治之後,經濟年成長率從未超越過獨裁專制時期的成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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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膠花幫補家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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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六十年代車衣工場

當時的彩色照片沖印是個很專業的技術,競爭少。五哥很快就擴充業務,在灣仔謝菲道自租一幢舊樓,分租出去一個房間,另外二房一廳就是工作間了。一個廚房,工人房是五哥嫂的房,只放得下一張床。堂大伯負責送貨收件收錢,加一個助手,共三個人的小作坊。後來大姪女出世,在大床底下拉出一張小蓆,就是姪女的床了。

我和堂大伯睡閣樓,四呎上下的空間,只能爬著進去,爬著出來。閣樓除了睡覺之外,放些雜物,就不能有其他用途了。

時代之曲

客廳分割成二間房,一間房是工作房,另一間房出租。租客每天回到住房,例必打開黑膠唱片,Changing Partner。到現在,每聽到Changing Partner就記得謝非道的住屋。香港不同的時代,都有不同的時代之曲。六十年代,新馬的「乞食」、白雪仙、任劍輝的「帝女花」…認命無耐不甘心,戰火餘生還能活著走著,慶倖之餘,別無他求…。到七十年代,許冠傑「我地呢班打工仔」、徐小鳳「風雨同路」…明亮背影有黑暗…見真心…。香港人己經出灰暗,努力奮進,拚搏就可以贏,經濟起飛在即。到梅艷芳唱舞影視,香港四小龍風光萬丈,東方之珠香港粵語流行曲響遍中國大地。九七後廿世紀,Beyong「原諒我一生不羈放縱愛自由」竟是年輕戰士街頭亂動的聖戰之歌。

韓戰跟著越戰,香港進出口之外,煙酒免稅。美國大兵繁榮了香港,灣仔、銅鑼灣購物免稅,造做了香港購物天堂的美名。遊客和大兵會有很多黑白和彩色照片沖印,二天之內交貨,只有香港才能有這個速度,五哥的生意得以穩步成長。

香港殖民地政策,自由放任,見一步,行一步

殖民地政策用最短的時間,收歛最大的財富回宗主國,大英帝國。這政策美名之曰「自由放任」,實即見一步,行一步。

國民黨殘兵帶搶到香港,英政府說,大哥們,請放下武器,我給你們一個山頭,讓你老哥們自由經營。那就是日後成名,馬英九兒時暫居之地,調景嶺。

1946—1950,從大陸湧入海量各式人等。香港山邊一場大火,港府要安置難民,逐建造徒置區,安置無家逃港的難民。

大戰之後,美英歐洲需要大量的生活物品,勞力密集的小輕工業產品、紡織製衣、塑膠加工,香港剛好在鐵幕之外,人時地利,港殖民地政府只需要提供個安定的環境。這裡的難民天性拼搏,於是,香港經濟逐步起飛,是亞洲四小龍老二。

中國廣寬大地,抗日、內戰之餘,工業不振,農業不興。小農型態,失業和半失業的人口過半。三反五反,大中國人窮財盡。再來韓戰消耗,台海金門戰敗.從一無所有振興,是難度空前的大哉問。如果中國有很多殖民地,大可以搜括救國。如果有龐大的外銷市場,亦可以外銷救國。但其時,美歐鐵幕嚴密,一窮二絕之際,一面倒向蘇聯老大哥,資金和設備短暫出現。迅即中蘇交惡.跟著大躍進伴隨大饑荒。是權力政爭,也是路線鬥爭。國家主席劉少奇庾死獄中。中國政治經濟都在摸索新的出路,放眼四周,即管不是敵人俱非善鄰,又或是窮弱邦國,除了勒緊褲頭同心一志勤奮自強之外,別無他途。於是掃除所有障礙,定於一尊一言堂,大海航行靠舵手,只好眼睜睜看著身旁的四小龍展翼起飛。

同期同段,在臺灣的國民黨集全中國精銳,職業官僚,普及教育,十大建設,一個家庭一個工廠的政策,環境安定,沒有翻天覆地每日不斷的群衆運動。從中國帶來的黃金,美援和韓戰、越戰的戰爭財,臺灣得以和新加坡、香港同期成長。是亞洲四小龍的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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