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阿嬤的情書》（下簡稱《阿嬤》）是今年現象級的電影，在截稿前：《給阿嬤的情書》票房已突破19億元人民幣，成為近年少見由方言電影發展成全國以至整個華人世界文化現象的作品。一部電影之所以能夠超乎尋常地火熱，往往因為直擊了人們內心深處，喚起塵封已久的感情。近開來，《阿嬤》卻被捲入「統戰」爭議，一石激起千重浪，在華人世界引發廣泛討論。

從《阿嬤》一系列爭議，可以觀察出祖籍、國藉等身份認同的複雜情感，更值得注意是，「統戰」在中國官方語境中一直是正面的政治概念，但當新加坡《聯合早報》刊出〈《給阿嬤的情書》的統戰啟示〉後，「統戰」一詞在海內外華文社會的語義差異，迅速浮上水面。爭論由電影賞析延伸至政治討論，但核心問題卻是語義之爭，值得深入探討「何謂統戰？」、「如何理解統戰？」，以及身處香港這個「中外文化藝術交流中心」的香港人，又該怎樣向海外討論「統戰」。

沈澤瑋文章真實意涵

系列爭議的由來，源於該報駐北京特派具沈澤瑋在5月21日發表的文章〈《給阿的情書》的統戰啟示〉，文章確實提及《阿嬤》是「一部非常成功的統戰片」，但是她也強調「即便導演沒有這個初衷」。因此，沈澤瑋的觀點是導演創作程裏，沒有統戰目的或意識，卻在電影傳播過程中，產生相常明顯的「統戰效果」。

文章其後概述電影內容，此處不贅。文末她再次強調電影「具備某種統戰效果」，「説片子具備某種統戰效果，因為它做到真正的潤物細無聲」，又說「統戰工作最高境界─直抵人心最軟處」，可見她真正討論的是電影的政治外溢效果，而非創作初衷。

因此，若要公平理解沈澤瑋的觀點，應該區分「統戰意圖(intent)與「統戰效果」(effect)。前者涉及創作者是否帶有政治目的，後者則涉及作品是否客觀上促進了某種政治認同或文化認同：這兩者並不能畫上等號。

值得注意是：指電影有統職效果，與批評統戰是兩碼子事。在中國共產黨官方政治語境中，「統戰」一直被界定為正面的政治概念。沈澤瑋在文中使用「統戰」一詞時，也未見明顯的負面意涵，有指出「用情去完成攻心」，又說：「《阿嬤》不同於生硬、容易引發警惕、彷佛只差沒把「統戰」二字刻在額頭上的表達方式)」，但大體上仍認為雷影發揮了正面的統戰價值。另方面：沈澤瑋主要認為，電影在傳播過程中，官方統戰及僑務系統參與電影推廣工作：中國全國多地統戰部門及僑聯組織，如汕頭、福州、馬鞍山等地，將電影作為重點文化專案，『紛紛組織統戰成員，歸僑僑眷和海外僑胞集中觀影』。」電影由文化現象發展為全國性文化現象，均離不開商業宣傳與政府系統宣傳的介入，因此，宣傅過程中出現統戰系統的參與，並不令人意外，過去亦復如是。

《聯合早報》真的批評《阿嬤》？

除了上過一文外，《聯合早報》還發表了多篇關於《給阿嬤的情書》的評論，足見當地對電影的重視，當中較具代表性的包括王舒楊〈《給阿的情書》講起〉，韓詠梅〈後真相時代看《給阿嬤的情書》〉等不同角度文章，並非如某些網上偏激言論所說，只是一昧攻擊電具有「統戰效果」。

《聯合早報》華文媒體集團副社長韓詠梅撰文〈後真相時代看《給阿媳的情書》〉，明言對沈澤瑋文章「論述的觀點我不完全贊成，但是這是個人喜專欄」，截至7月7日，筆者按《聯合早報》網搜尋結果統計，共有約 143篇與《阿嬤》相關文章，絕大部分屬正面報導或正面評論，例如7月5日〈《給阿嬤的情書》潮語放映 部長讚長輩有情有義，期盼社會更溫馨》，以及6月18日評論文章〈一個番人說世紀佳片《給阿嫖的情書》〉。

韓詠梅又指出，截至6月26日，《聯合早報》已刊登 89篇有關《阿嬤》的報道和評論。他用不同的人工智慧模型分析這89篇文章，結果顯示，對電影的正面報道和評論遠遠超過批評的，即使提出意見，基本上都覺得瑕不掩瑜。因此，一些輿論認為，《聯合早報》以至新加坡政府有系統地批判《阿嬤》，並視為洪水猛獸，與事實存在明顯落差。

值得注意是，《聯合早報》及其所屬華文媒體集團，其後更連續舉辦《給阿嬤的情書》專場放映會。2026年7月4日舉行的第三場放映，更邀請新加坡國家發展部長徐芳達到場觀影，7月6日，該報更刊登投稿〈籲請全面放映《給阿嬤的情書》原音版電影〉。

何謂統戰？官方揚言去汙名化

「統戰」全稱「統一戰線」。在中國官方論述中，歷來把統一戰線視為公開制度，而非秘密機制。毛澤東曾概括政治工作的目，是「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敵人搞得少少的」。有研究海外華人的學者指出：「統戰」也就是交朋友，這也是中國官方語境中常見的理解。

根據《中國共產黨統一戰線工作條例》，統一戰線工作原則包括「…………（四）堅持大團結大聯合；（五）堅持正確處理一致性和多樣性關係；（六）堅持尊量、維護和照顧同盟者利益；（七）堅持廣交、深交黨外朋友……-」從上述條文可見，在中國官方論述中，「統戰」被賦予正面政治價值。然而，在不少輿論場上，卻成了負面的批判靶子，若因此推論《聯合早報》及新加坡政府整體敵視《阿嬤》，則未免失之武斷。

既然「統戰」在中國語境中本為正面概念，那麼為何「統戰」在港澳臺，以至海外華人圈子，常常有負面意義呢？這源於冷戰期間，包括港澳臺在內的海外華人深受國民黨論述影響。

有學者提到，國共內戰失利後，國民黨逐漸形成一種理解，就認為統戰即是「團結次要敵人，打擊主要敵人」，而在主要敵人被消滅後，次要敵人變成主要敵人，亦要被打擊，因此「統戰被理解為一種各個擊破的政治策略，在台灣語境裹，「統戰」就往往與「滲透」、「洗腦」、「收買」等負面詞相關連。

台灣資深媒體人張鈞凱曾撰文談及，「當中共對台政策從『解放台灣』轉變為「和平統一」之後，戒嚴時期大權在握的國民黨政府，也是整天叫台灣社會乃至於海外留學生，「小心中共統戰伎倆」。這亦是由台灣延伸到其他海外地區，「統戰予人負面印象的由來。」

因此，近期內地官方多次發文，強調要為統戰「去汙名化」，6月24日，國台辦在新聞發布會上強調「民進黨當局一再把統戰『汙名化』，並用以抹黑大陸惠台利民政策、兩岸交流活動」，同時又「希望廣大台灣同胞釐清『統戰』的本源、本義」。

在中國官方語境中，「統戰」主要指統一戰線，即透過團結、協商與聯盟凝聚更多支持力量；在台灣及部分海外華人社會，「統戰」則更多指涉中共對外政治影響力甚至滲透；在西方國安研究中，又常被放入「銳實力」（Sharp Power）、「跨境滲透」（Influence Operations）框架理解。

身處香港這個「中外文化藝術交流中心上的文化人、評論員，應有責任為讀者、海外朋友釐清「統戰」的本源、本義，真正促推文化交流，搭建平臺讓中外溝通理解，避免人云亦云。《阿嬤》爭議最大啟示是，一部好的文化作品，在傳播過程裏會引起不同理解，而且常常因為缺乏真正討論、對話、觀點，只在回音壁內打轉，加深了刻板印象。

_{♦ 2026/7/21。若有侵害著作權，請速告知，我們將盡速移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