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陳復（國立宜蘭大學博雅學部教授並合聘佛光大學歷史系講座教授） ◆ 

今年（2026）年3月3日，美國國務卿馬可盧比歐（Marco Rubio）在談到美國即將加強對伊朗的軍事打擊時，說出一句耐人尋味的話：「在接下來幾小時與幾天內，我們會『讓蔣中正出來』。」（We’re going to Unleash Chiang on these people in the next few hours and days.）這段話在國際媒體報導中迅速引發高度關注，但在台灣卻出現截然不同的解讀。隔天（3月4日）《自由評論網》率先刊登許美華的短文來討論其意思，並獲得台灣其他重要媒體如中央社的轉引報導，文中將該詞彙解讀成美國俚語「放狗咬人」（unleash the dog），並斷言美國人眼中的蔣介石不過是「一條可放出去咬人的狗」。然而，只要稍微回到這段話真正的歷史來源，尤其認識美國政治文化的脈絡，就會發現這種解釋既忽略英語語義，更忽略整個典故在美國政治語言中的真實背景。

首先，讓蔣中正出來（Unleash Chiang）並不是盧比歐即興創造的片語或口號，而是個可追溯到冷戰初期的政治典故。民國39年（1950）6月25日韓戰爆發後，美國總統哈利杜魯門（Harry S. Truman）於6月27日宣布派遣第七艦隊進入台灣海峽。這項政策的主要目的是防止台灣海峽衝突擴大，但其結果同時限制住兩個方向：既意圖阻止中國人民解放軍進攻台灣本島（不包括中華民國在海峽西岸的各島嶼），同時阻止中華民國軍隊從台灣反攻中國大陸。在當時的美國部分保守派看來：這項政策其實是在「束縛住」蔣中正，使得其無法徹底對中共政權做出軍事反攻。因此，韓戰期間包括麥克阿瑟（Douglas MacArthur）這一派在內的人士就主張「Unleash Chiang」，意思就是「我們解除束縛，讓蔣中正全面出手」，其核心語義並不是侮辱，而是「放開限制」與「釋放能量」。

這一點從英語語言本身可看得很清晰。「unleash」是動詞，其字源確實來自「牽繩」（leash），但在當前英語中最常見的意思是「釋放強大的能量」或「使某種行動突然爆發」。例如韋氏辭典（Merriam-Webster Dictionary）將其定義成「to set free a force or powerful action」，劍橋辭典（Cambridge Dictionary） 辭典則將其解釋為「to suddenly release a strong force」，這就是精確的證據。在政治語言中，這個詞常用來形容軍事戰爭、金融衝擊或強烈政策的爆發。因此，我們把「Unleash Chiang」放回當年特殊歷史時空的語境中，其本來意指「徹底解除對蔣中正的限制」，蘊含著我們應該「任著一股強大的能量出手」，而不是羞辱蔣中正，將其比作「狗」，但如果將該片語或口號簡化為「放狗咬人」，其實是脫離歷史背景的政治解讀，真要使用中文成語來解釋，我會說這應該是指「放虎歸山」。

大陸，始終都是蔣中正心繫不忘的「山」，難道不是嗎？

這個冷戰口號能在美國政治文化中流傳數十年，很大程度與美國第41任總統喬治布希（George H. W. Bush，一般稱作老布希）有關。西元1974年至1975年，老布希曾來北京擔任美國駐華聯絡處主任。這段經歷使他後來成為極罕見長時間在中國生活的美國總統。當時英語世界對中國姓名的拼寫並沒有完全統一，威妥瑪拼音、郵政式拼音與各種簡化拼寫並存，因此「Chiang」、「Chang」與「Jiang」等拼寫在口語中常常混用。尤其在英文的語音裡，「Chiang」這種拼寫對其母語使用者來說並不直觀。大多數英語人士會自然把「ch」讀成「tʃ」的發音，因此「Chiang」在口語中往往被簡化成更容易發音的「Chang」。這種簡化在英語世界對華人姓氏的處理中很常見，例如「Zhang」常被美國人自然而然讀成「Chang」，甚至在一些早期英文文件中直接寫成「Chang」。

老布希回到美國政壇後，常會在私人場合引用冷戰時期的「Unleash Chiang」。西元1989年7月16日，《華盛頓郵報》在〈布希先生得分優勢〉（Advantage, Mr. Bush）的長篇報導中描述老布希的網球生活時提到，他在球場上有時會半開玩笑向對手說：「Should I unleash Chang？」意思是說「我要全面出手了」。因此，如果有人問：「蔣中正在美國新聞媒體裡通常寫成『Chiang Kai-shek』，第二次世界大戰時這個名字就在美國就已經家喻戶曉，縱然當年學術界主要使用威妥瑪拼音，本來應該翻譯成『Chiang Chieh-shih』，但不論如何都是『Chiang』，為什麼布希家族還是會將其姓氏唸成『Chang』呢？」布希家族在口語中縱然會把「Chiang」 說成「Chang」，並不見得意謂著這些人不知道這個名字的正確發音，更可能只是英語發音習慣的自然簡化，藉此表達帶有歷史感的幽默。

2005年9月13日，佛羅里達州州長傑布布希（Jeb Bush）在佛州議會為新任眾議院議長盧比歐舉行祝賀典禮。根據《衛報》在當年（2005）9月27日與《紐約客》在2015年11月30日的報導，在典禮上，傑布布希講出一段帶有戲劇性的話。他說：「蔣是一位充滿冥契能量的戰士。他相信保守原則，相信企業家精神與資本主義，更相信支撐自由社會的道德價值。在我的公共生活中，我經常依靠蔣。他一直陪伴著我，有時候，我同樣會讓他失望。但這位冥契的戰士從未讓我失望過。」說完這段話後，傑布布希拿出一把金色的寶劍，劍身刻著「Unleash Chiang」然後他把劍交給盧比歐，並說：「我要把一位偉大保守派戰士的寶劍交給你。」在這一刻，「Unleash Chiang」這個典故跨出布希家族，從此變成美國共和黨政治文化中的一種象徵語言。

當時傑布布希跟這位後來的國務卿盧比歐講話時，竟把「這位冥契的戰士」說成是「Chang」（張），然而金劍卻刻著「Chiang」（蔣），就現有的文獻來看，最恰當的說法不是「他們不知道蔣介石是誰」，更不是簡單的「拼錯」，而是這個典故在布希家族的長年口語流傳中，發生聽覺與口語的簡化。此因我們同時看見幾個事實：老布希在1989年的《華盛頓郵報》報導中該口號被寫成「Chang」；《新聞週刊》在2014年5月28日報導回顧傑布布希與盧比歐的政治關係時，解釋「Unleash Chiang」這典故源於冷戰時期美國右翼的政治口號。傑布布希相贈盧比歐那把劍，後來媒體明確指出金劍上的刻字其實是「Chiang」，但傑布在致詞裡卻把那位戰士說成「Chang」。這顯示，口語說話與實物銘文間，本來就並存著「Chang」與「Chiang」的雙軌互換狀態。

這就是美國版中正劍的由來。比較耐人尋味的意思是說，在《衛報》當年報導中，其記錄的英文原意說：「Chang is a mystical warrior. Chang is somebody who believes in conservative principles, believes in entrepreneurial capitalism, believes in moral values that underpin.」在傑布布希的眼中，蔣中正是個「充滿冥契能量的戰士」（mystical warrior），有關「mystical」這個字，我將中文翻譯成「冥契」，而不翻譯成「神秘」，主因在英文中真正屬於「不可解的神秘」其英文字是「occult」，因此在哲學中，冥契主義（mysticalism）完全不同於「神秘主義」（occultism），前者是理性能解釋的天人合一經驗，人透過內在體驗與終極實在直接合一；後者則是通靈或魔法的超自然心理學知識。傑布布希縱然不見得具體知道蔣中正終生信仰陽明心學，但其會這樣詮釋蔣中正，顯見他並不是毫無所本的說話。

而且，唯有使用「冥契的戰士」來精確解釋「mystical warrior」，後面傑布布希繼續說蔣中正「相信保守原則，相信企業家精神與資本主義，更相信支撐自由社會的道德價值」，才能獲得合理的解釋。因儒家思想是種保守生命的原則，但要談到相信企業家精神，相信與資本主義理念不對立的價值，更願意堅持支撐自由社會的準繩，這只有陽明心學能契合無間，而且這些內容與神秘主義無關，卻與天人合一的精神有關。

當傑布布希表示蔣中正是位「偉大保守派戰士」，並將其視作自己依靠的精神泉源，這反映出其對於蔣中正極高的推崇，而不是相反。正因如此，當盧比歐在3月3日再度說出「Unleash Chiang」，這並不是憑空出現的修辭口號，而是沿著這條歷史脈絡的自然發展，其意思很明確：美國即將採取更強烈的行動，「Chiang」象徵著被釋放的能量，而不是任何侮辱性的比喻。

我們還有更直接的證據。2012年年1月29日刊登於《紐約時報雜誌》的問答訪談中，盧比歐證實此事表示：「『蔣』是一位神話中的保守派戰士。每隔一段時間，只要出現重大議題，你就會看見傑布說：『我要把『蔣』放出來。』他把『蔣劍』相贈給我。」（Chang is a mythical conservative warrior. From time to time, if there’s a big issue going on, you’d see Jeb say, I’m going to unleash Chang. He gave me the sword of Chang.）請注意：當時盧比歐依然將「Chiang」簡稱作「Chang」，再度證實這種拼音混用的狀態。這不只反映出某些共和黨人對蔣中正曾經擁有的能量有著高度推崇，更反映出盧比歐本人相信這種帶有冥契主義風格的能量。當盧比歐高聲對伊朗說出「we’re going to Unleash Chiang on these people」，當然首先是在表達「接下來的打擊會更猛烈」。

這個片語或口號，其脈絡的源頭就是蔣中正。今天台灣若有人一面高度親美，一面把蔣中正用「獨裁者」或「失敗者」這類詞彙去橫加打擊，就會很容易忽略一個尷尬而重要的事實：在美國保守派深層的歷史記憶裡，蔣中正從來不是一個被侮辱與被輕蔑的名字，而是個與被釋放出來的猛烈能量相連結的名字，這裡面蘊含著美國政治高層自己當年都不敢輕易啟動的能量，美國保守派對蔣中正並沒有惡意，當年並未「放虎歸山」，問題出在其國內各種利害衡量，而不在蔣中正一人，如果沒有第七艦隊的阻撓，蔣中正早就大舉展開他始終念念不忘的「反攻大陸」。並且，這個典故會值得台灣社會重新思考，原因並不只在於語言本身，而是我們如果要彰顯中華民國的存在價值，不應該把蔣中正象徵的面向就此一筆抹殺，反而應該善用其帶來的精神資產，來持續跟美國保守派對話與合作。

不論世人如何評價蔣中正在台灣的統治，有一件事始終不該被掩蓋：若無中華民國政府在民國38年（1949）率軍民來台保衛這塊中國最後的領土，台灣有極大的機會早日變成中華人民共和國統治的一省。因此，「讓蔣中正出來」（Unleash Chiang）這句冷戰口號，已經變成不只是海峽兩岸的中國人，甚至是美國保守派人士心中未盡的懸念，這一懸念並轉變成某種「神話」，來隱喻當事人任何準備「放大絕」的果敢實踐。

這種現象不得不讓我們反思：這些年來，台灣社會常基於「反蔣」的各種需求而編織出新的「神話」，其實跟美國保守派已呈現某種斷裂的敘事關係。作為第二次世界大戰同盟國的重要政治領袖，更是冷戰時期亞洲反共陣營的關鍵人物，美國保守派人士並未忘記蔣中正的能量，如果我們更設身處地去理解蔣中正當年置身的險峻環境，或許會給出對其截然不同的政治評價。

真正的歷史，常無法被簡化成「正義」與「邪惡」的鬥爭，如果「蔣中正」這三個字現在已經被汙名化，反映的真相是社會正在展開新一輪的政治鬥爭，而不是想要復原認識曾經發生的歷史。蔣中正當年所反對的現實，不只是將人民撕裂成不同階級來鬥爭的人與事，更是文化大革命時期那種極端化的共產體制。然而自1978年鄧小平宣布改革開放後，大陸的經濟制度與社會結構早已發生重大質變，市場經濟與民營企業獲得大規模的發展，這些年來大陸政府更強調中華文化的復興，在某種程度上，其實與蔣中正當年主張的復興民族理念並不完全衝突。從更長遠的歷史視野來看，踏在中國現代化的道路上，當前的「中華民族偉大復興」其實與蔣中正當年想像的中國，存在著某種相通的內在理路。

因此，盧比歐只對伊朗說，而始終沒有對中共說「Unleash Chiang」（讓蔣中正出來），更不要說川普還計畫再訪問大陸，跟習近平展開各項合作事宜。台灣的政府如果持續堅持「反共」且「反蔣」，卻忘記兩件事情：其一，當年的蔣中正就是反共第一人；其二，今天的中共已不是昨日的中共。持續既反共且反蔣，卻同時還想要「親美」，卻不肯承認美國已經不再堅持「反共」，如此罔顧國家發展的根本利益，只顧著島內政治鬥爭的暫時利益，最終只會把台灣社會未來的路搞得越來越窄。

當盧比歐都說：「讓蔣中正出來。」台灣社會各族群是否願意藉此機會都來大膽做個想像：當我們願意「讓蔣中正出來」，重新全面反思與評價蔣中正曾帶給中華民國的正面貢獻，這是否反而是個契機，藉此打開台灣社會始終在作繭自縛的枷鎖，徹底結束內鬥與內耗，釋放出我們本來生機盎然的能量呢？這反而極可能是台灣社會本身的「放虎歸山」，猛虎的能量再度出柙爆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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