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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政通先生常在談話中說:「我首先是個世界人,接著纔是個中國人。」這樣的觀點如果放在承平時期固然很不錯,但在當前美國政府正在擴大中西文化對抗的緊張狀態中,這段話應該顛倒過來思考。我們做為華人,面對深層的種族歧視議題,如果對自己的出身背景毫無所知,究竟要如何立足於世界中坦然而無愧?雖然韋先生的觀點即使不顛倒,只要人能對中華文化熟稔於心中同樣可成立,但重點在華人面對生活周遭的現象不應該持續保持宛如「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狀態,一輩子渾渾噩噩活著,這就需要仔細釐清並把握住中華文化的核心精神。
並且,任何人始終需要思考生而為人,到底什麼是有意義和有價值的事情?如果人跟動物一樣,只需要滿足最基本的生理本能,就如同《孟子‧離婁下》中所說:「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幾希。」人類與動物的差異在於人會通過教育,甚至有時候是自我教育,來學習不只生存技能,還有更高端的精神內容,使得人的生命被立體打開,不再只是平面觀看這個世界。
不同的物種感知到的世界不一樣,譬如狗的眼睛看到的世界是黑白,人不應自覺「世界就是自己所看到的樣子」,就連光對人類而言都還有可見光與不可見光,更不用說每個不同的人,對於顏色的感知都呈現出不同程度的差異,這說明個人生物機制能感知到的世界有限,我們誰都不應該妄自尊大,更不應該拿粗糙的經驗來論斷黑白。
生而為人,就是要完成作為人置身在宇宙間的特殊使命,去探索與開展你能認知到的世界,這需要通過體證和論證來不斷擴充自己的生命,使得我們成為一個更有品質的人,於是當我們開始向內觀看的時候,加深自性的厚度,向外看到的世界就會變得更加豐富。當你瞭解自己此生的使命,你就不會再浪費生命在無意義的事情上,這時你做事情可能就會開始有內在秩序,會去思考自己該怎麼做,讓參與的事情其意義最大化。
譬如有機會去外地演講,你同時還可藉此機會考察當地的文化資源,從中去觀看華人置身不同環境中的思維型態,去探討在地文化的演進脈絡,通過與異域做對比,從中更清晰的瞭解中華文化的輪廓。這對於探討華人的共相與殊相會有更深刻的體會,繼而更深刻的去思考華人當前所面臨的困境,並構思能做出的對應調整。
正如明朝董其昌(1555—1636)曾說:「讀萬卷書,行萬里路。」(《畫禪室隨筆》卷二)考察可區隔成文獻考察和實地考察,如果能在日常生活中帶著這種考察的態度,時而帶著一本書,一有時間就立刻閱讀和思考,或者當有機會去外地,不要只是走馬觀花,而是能帶著研究的心態,將自己覺得有價值的東西拍下來,甚至製作成簡報,在圖片附上自己的觀察與詮釋,這樣點滴積累起來,就可讓自己的生命變得豐富而深刻。
活著絕不要虛度光陰,吃喝玩樂不見得就是在虛度光陰,浸潤其間依然還是可發展出深刻的意義,譬如當下讓你感到很特別的美食,同樣可把它拍下來製作成簡報並書寫感想,這時候美食就不僅僅是吃到你的肚子裡,它還變成你的生命記憶與研究反思,這些簡報未來可當做演講或報告的資源,就會是自己很獨家的內容。人通過認真寫字(或打字)可整理和整合自己的身心,讓觀點因此變得有厚度,這是種書寫治療(或自療)。
我們不應該把寫字或打字當作只是學者從事的專業工作,這種只有學者需要讀書寫字的想法,會導致社會大眾一出學校就不再讀書寫字,唐朝詩人杜甫(712—770)在他的詩作〈偶題〉中說:「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這是指文章與心靈具有緊密關係,大凡有志於修養生命的人都應該重視此事,不能拿功利主義的態度來看待,任何事情的有用與無用往往具有辯證關係,人不能只執著於乍看有用的事情,譬如追求名利聲色,這反而會讓人變得麻木不仁,只對刺激感官的事物有反應,生命就被限縮在狹窄的視野範圍內。
殊不知無用的事情自有其大用,《莊子‧內篇‧逍遙遊》說:「今子有大樹,患其無用,何不樹之於無何有之鄉,廣莫之野,彷徨乎無為其側,逍遙乎寢臥其下。不夭斤斧,物無害者,無所可用,安所困苦哉!」意思是說:現在你擁有這棵樹,卻憂慮其沒有用,何不將其種植於無須存在的鄉里,安置於空曠無垠的郊野,不需要有任何刻意的舉止,就只是悠閒徘徊在樹蔭下睡覺,每天自得其樂,既然這棵樹沒有辦法來拿來製作任何用具,就不會有人來砍,更不會妨礙到任何人,這又何需覺得困擾或苦惱呢?
敝人覺得莊子這個觀點並不是極端的想法,反而更有一層積極的意義,莊子不求現實中的實踐,只想在生活中保持反思,反而成就出莊子的人生,就像是韋政通先生一輩子的工作就是在認真讀書,晚年只在書齋中而不在社會中問世事,每讀一書都會仔細做筆記(我個人手上就有他當年特別叮嚀要留給我參考的數十頁讀書筆記),即便他後來手指出現麻痺現象,都還在堅持做這件事,甚至在去世前兩個小時,他都還在研究「美國的反智傳統」這一課題,可見其生活跟學問完全相融無間,他這些筆記不見得是用來寫書,而純粹就是自己面對生命的態度。
探討華人的文化心理,首先就要來到先秦時期來討論,因為這是型塑華人文化集體潛意識的核心源頭,其原型(archetype)經由祖先的記憶與經驗,通過語言的傳播不斷來到後人身上循環但不重複的發生,構成其做出判斷前的思考依據,甚至構成某種高度相像的人生劇本。先秦時期有兩個重要的段落,首先是西周時期;再來是春秋戰國。這兩個時間都各自有其對於後世的重要意義。
春秋時期而降,周朝的封建體制崩解,加上經濟產業的改變,促使社會階層發生激烈的變動,最明顯的變化,莫過於原本只有貴族纔能接受的教育,因很多貴族逐漸淪落於民間,尤其是其中的「士」,他們正因人數極大量,除自己本來的文武涵養外沒有生存的技能,只能藉由教學來改善生活,這就讓平民獲得受教育的機會,使得「王官學」逐漸發展成「百家言」,孔子就是在「士的轉型」這一過程中至關緊要的樞紐人物。但在孔子前的五百餘年,最重要的觀念領航人莫過於周公,周公完成對外東征後,通過制禮作樂來呈現其心目中理想的政治教化,《禮記‧明堂位》記載:「武王崩,成王幼弱,周公踐天子之位以治天下;六年,朝諸侯於明堂,制禮作樂,頒度量,而天下大服。」周公扶持成王,當時的目的本在於面對武庚(生卒年不詳)叛亂,冀圖挽救周王室傾覆的處境,實際的效益卻藉由闡發出人文精神,來替換掉商王室的神道思想,釐訂出中華文化的發展主軸。
儘管該主軸內蘊的心體思想,後來通過孔子對於「仁」的詮釋而首度獲得當時與後世的認知,但周公制禮作樂並不純粹只是外在的儀軌或演奏,其配合著天地運行的規律而設置,正如《禮記‧樂記》說:「樂者,天地之和也;禮者,天地之序也。和故百物皆化;序故群物皆別。樂由天作,禮以地制。過制則亂,過作則暴。明於天地,然後能興禮樂也。」意思是說:樂歌表現天地間的和諧;禮節表現天地間的秩序。因有和諧,萬物獲得化育生長;因有秩序,萬物展開類別差異。樂歌依照天道的運作而創作,禮節按照地理的樣貌而創制。制禮超過該有的秩序會造成混亂,作樂超過該有的和諧會產生暴動。明白天地間運行的道理,然後纔能真正完成制禮作樂。由此可知,制禮作樂並不只是個外在制度的設計,其目的更在於引導內在生命的共鳴,制禮作樂體現出來的人文精神,就是中華文化最早期的原型思維,使得華人的文化集體潛意識中,總會更相信人本身的智慧,從教化的角度來面對與解決各種社會問題。
錢穆先生表示,在孔子出生前的中國,重要的文化典籍只有《書經》、《詩經》與《易經》這三種(錢穆,2011:61—67),但敝人覺得應該還要加上《禮經》這部經典,這是目前可見最早的「四書」,《樂經》是否存在目前尚在存疑中,但《禮記‧樂記》保留相當大量值得閱讀的文獻。這些古書的版本流傳面臨最大的問題,就是歷經秦始皇焚書坑儒的劫難,這些經典變得殘缺不全,漢文帝(劉恆,203B.C.-157B.C.)時請宿儒口授成書,因此採取隸書來寫就,這稱作今文經;稍後漢武帝時,魯共王(劉餘,或作魯恭王,160B.C.-128B.C.)興築曲阜宮室,想要擴增面積,於是拆除孔子的舊宅,在壁間發現孔子後人夾藏的竹簡,由於使用戰國時期山東六國的古文字,其字體頭粗尾細,像是蝌蚪文字,使用硬筆漆書,因此被稱作古文經。
《書經》就是《尚書》,《尚書》保留的文獻,除〈堯典〉與〈舜典〉外,主要是夏朝、商朝與周朝這段時期君王與大臣間重要的對話,或者政府對外公告的紀錄,會稱作「尚書」,西漢孔安國(生卒年不詳)在《尚書正義‧尚書序》卷一引鄭玄(127-200)的看法表示:「尚者,上也。尊而重之,若天書然,故曰《尚書》。」他們覺得這個「尚」字就是「上」字,係指「上天」,後面的「書」字則是指詔令,意即公文這類政治文件。
《尚書》是中國目前最早可見的散文,裡面反應出對上帝與祖先的敬畏,還有對百姓公共意志的敬畏,甚至這三者被合成一整體,敝人特別看重有關周朝時期的文獻,可從中看見人文精神的曙光,譬如《尚書‧泰誓上》說:「天矜於民,民之所欲,天必從之。」意思是說:上天憐愛人民,只要是人民想要的事情,上天必然會聽從。《尚書‧泰誓中》則是記載周武王征討商紂王時對外發布於天下的誓言:「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百姓有過,在予一人,今朕必往。」意思是說:武王覺得上天看見的事情,來自於我們老百姓看見的事情;上天聽見的事情,來自於我們老百姓聽見的事情,老百姓責怪抱怨我一人,現在我必定會順應上天與百姓的意見,前住征討紂王。這種民本思想,反映出周朝在建立前,已經標舉出嶄新的人道思想。
《詩經》則收錄自西周早期至春秋中葉大約五百年左右的詩歌,其作者大部分已不可考,但包括從貴族到平民各個階層人士,目前可見三百零五首,其內容主要談什麼呢?孔子在《論語‧為政》第二說:「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孔子覺得總結來說,其思想純正,沒有不可訴說的事情。按照音樂性質的不同,《詩經》區隔成「風,雅,頌」三類,「風」就是十五國的國風,收錄這些不同地域的民歌,共計一百六十篇;「雅」就是正樂,意即是宮廷宴會或朝會時演奏的樂歌;其中〈大雅〉三十一篇,〈小雅〉七十四篇,合計一百零五篇,除《小雅》中有民歌外,其他大多數是貴族的作品。
《大雅》的作者同樣是貴族,但對現實政治有不滿,除宴會與祭祀的樂歌,更有著反映人民願望的諷刺詩。《詩經》中即使有表現祭祀上帝、鬼神與祖先的詩歌,都是懷著嚴肅與敬畏的心情流露其間,反映出神人合一的宗教情緒,但沒有神話般的玄想與誇大,這是因為《詩經》是北方的詩歌,而北方人比較務實且坦率,正如其生活在大面積的華北平原與黃土高原,你能從文字語意中清澈看見其歌詠的心聲,顯見《詩經》中描述的情感,無論是美好的愛情,還是百姓的疾苦,都很簡約直白;如果是《楚辭》,你就會看到裡面洋溢著千折百轉的玄想,這是因當時長江流域尚未開發,叢林與河川密佈,烟波浩渺間,人很容易開啟無盡的想像空間,《楚辭》會用各種虛辭來表達感歎的語氣,呈現出情感的細膩性和曲折性。
中華文學在韻文層面,從最開始《詩經》這種四字一句的詩,到五字與七字一句的詩,再發展出長長短短的樂府詩,不只將其格律化變成唐朝絕句或律詩,後來再逐漸擴張成詞,再接著發展出散曲(包括小令、帶過曲和套數三種),隨著字數不斷增加,其實反映出人的思緒越來越複雜且深化,需要的文學型態就不斷擴張。從思想的角度來說,南方首先出現相對比較複雜的思想(這就是楚學,包括老子的思想在內),然後因春秋末年,當南北不斷進行交流和來往,就形成南方對北方的影響。
《詩經》裡有談到人跟人的情感,包括男女間的情感,但總是希望回歸到中正平和的狀態,不會流於放縱,不像是《楚辭》談感情都是極其激越狂浪,《詩經》非常關注於倫理教化,總是希望把事情秩序化,這就能解釋孔子為何會高度重視詩,誠如《禮記‧經解》記:「孔子曰:『入其國,其教可知也。其爲人也,溫柔敦厚,詩教也。』」每個國家都各自有其風俗教化,然而《詩經》對人的教化宗旨,就是溫柔敦厚的精神。《論語‧季氏》第十六記孔子說:「不學詩,無以言。」我們通讀後來的《左傳》,就會發現各國諸侯與大臣的外交應對往來,都會藉由唱頌《詩經》中的文字來表白自己含蓄不露的想法,例如希望兩國結盟或希望獲得援助,由於這是大家共同的生活語言與觀念資產,很容易就能聽明白。從文學的角度來看,早期的《詩經》三百篇雖然多數是出自平民的作品,然而這些作品其實是通過政府的特意收集,然後在各國間用來作為外交對話時使用的內容,這種作品就不能說是純粹的平民文學。
《易經》區隔成《經》與《傳》兩個內容,其中《經》由卦象、卦名、卦辭與爻辭組成,都是西周時期的作品;《傳》則是後來稱的《十翼》,意即這是對《經》的十種注解,屬於孔子本人或孔子弟子所著。陳鼓應教授認為《易經》出自於「道家」,但對先秦思想進行分門別類是晚至西漢《史記.太史公自序》有司馬談(?-110B.C.)寫〈論六家要旨〉纔出現的事情,這使得無論堅持《易經》是屬於道家還是儒家,都是很奇怪的說法,畢竟這是屬於西周流傳下來的文化資產。
但,如果從《易經》思想的內容與性質來說,其的確比較接近於儒家思想的脈絡,因老子思想覺得宇宙有混沌性,沒有任何終極可言,《易經》則是要把握住客觀的規律,其把整個人世間的變化發展成六十四卦,六十四卦就是六十四種變化在世間循環。就此而言,老子不大可能是《易經》的思想泉源。《易經》有兩個層面,一個是象數易,一個是義理易。象數易就是通過卜卦的答案來瞭解吉凶禍福,義理易是透過道理的解釋來指導吉凶禍福。
《易經》中的卦象原本只是簡單空靈的符號,可是後來卻經過思想家的參與,被演繹成富含義理的詮釋。從伏羲(生卒年不詳)畫八卦,到周文王(1152B.C.-1056B.C.)演繹六十四卦,其實就是華人面對渺茫的未知,尤其面對天與人的永恆關係,展開屬於他們那個時空能做出的系統化思考,這更是知識化的過程:通過知識建構來理解人間的過去、現在和未來,藉此把握宇宙與人生的奧秘,瞭解個人應對其中的道理。
這個過程裡或許有占卜,可是《易經》將其導向哲理跟智慧的思索,《易經》從來不會簡單粗暴的告訴你任何固著的看法,包括「吉就是吉」或「凶就是凶」,而是會告訴你吉會變凶,凶會變吉,得意時要警覺,失意時要等待,吉凶禍福是相互依存的關係,這體現出中華文化的特徵,相信這世間的事情具有無窮盡的生剋循環,各種情境都會相反而相成,對立創生出統合,這是《易經》的核心思維。
(本文節選自陳復教授的著作《精靈的田野:中華文化史與本土心理學》第四章〈文化心理的原型:多元並立的先秦思想〉,第一節「孔子前的文化典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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