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易‧繫辭上》中說：「易有太極，是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從《易經》的角度來看，宇宙的源自於「太極」，但太極的本質其實無法名狀，但歸納來說，總有兩種各往極端的能量在交替發展，既對立又相容，這就發展出「兩儀」：陽儀和陰儀，完成太極如今被我們共同認知的樣貌，並從中產生「太極生兩儀」的說法，意即我們現在看見太極圖中不斷互動的白色和黑色（☯），《易經》的卦象，從人事的角度來看，這種圖象源自於人的生理結構，一條實線杠（—）象徵著男性的陰莖，一條中空杠（--）則象徵女性的陰道，陽與陰交疊合組成兩儀的交替，這是卦象最基本的結構。

接著，「兩儀生四象」的四象：「少陽」（⚎），「少陰」（⚍），「太陽」（⚌），「太陰」（⚏），這是陰陽相互往來交流在日常生活裡產生的四種現象，四象中，「太陰」處於蓄積與寧靜的狀態，守候著未來的變化；「少陽」表示情況開始發生變化，外在環境開始牽引；「太陽」表示日正當中，強烈的態度接管全部的情況；「少陰」則受到蓄積的能量牽引，開始推往內在前行，整個變化的會由太陰當作周期的起點；太陽當作周期的終點，如此周而復始。

敝人曾在《轉道成知：華人本土社會科學的突圍》這本書第七章第四節中舉例指出：「舉個兩性情感的議題來說，譬如周郎作為年輕男性，本來對兩性沒有任何想法，只知道認真讀書與工作，這就是處於最原始的太陰狀態；然而，有一天他看見雲娘，初相見的時候，彼此頗有好感，但相互並不熟悉，周郎尋求交往，雲娘同樣有意，兩人開始建立關係，這就來到少陽狀態；經過交往，兩人如膠似漆，形影不離，進而論及婚嫁，彼此成為夫妻，關係就來到鼎盛期，這就是太陽狀態；接著兩人生兒育女，共同在生活裡打拼，隨著激情的退卻，常在關係裡有爭執與磨合，這就來到少陰狀態；當兒女都長大，彼此年華逐漸老去，開始回歸本來面目，如果懂得相知相惜，相伴終生到死亡，這就來到最終點的太陰狀態。」（陳復，2020：232）

再者，就是「四象生八卦」，八卦係指：「乾」（☰）、「坤」（☷）、「震」（☳）、「巽」（☴）、「坎」（☵）、「離」（☲）、「艮」（☶）、「兌」（☱），八卦最基本的解釋，就是其象徵著自然的「天，地，雷，風，水，火，山，澤」這八種景象。不過，八卦的內涵很豐富，在農業社會中，不只會跟大家常面對（不見得是常看見）的動物有關，更會跟家庭關係有關，譬如乾卦象徵「父」與「馬」，《易經．乾卦．象傳》說：「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意思是天恆常在運轉，剛健不已，馬是地面跑得極其剛猛的動物，因此用它來象徵乾卦。坤卦象徵「母」與「牛」，因為牛長年忍辱負重，坤卦居於從屬與順從的地位，不需要掌控全局，但卻是完成全局不可或缺的位置，就像母親在家裡會負責全家的生計，能量居於隱性，其影響卻極其巨大。

震卦象徵「長子」或「龍」，此因八卦都是從下往上畫，最下面的那一畫最重要，震最下面一爻是陽爻，使得其象徵著長子，再者打雷接著就會下雨，古人覺得龍就在其間興風作浪，因此震卦象徵的動物就會是龍。巽卦象徵著「長女」與「雞」，這是從最下面的陰爻開始來看，該陰爻承接著上面兩個陽爻，象徵著長女對於家庭責任的承擔，其同時象徵著「雞」，這來自雞是種家畜，當雞鼓動翅膀就會震動出風，因此家中第一個孩子是長女常會給人興旺感。

坎卦象徵著「中子」與「豬」，排在中間的兒子在家中常容易不受到注意，因此他會往外發展，特別具有流動性，在社會中要不是成為菁英人物，要不就成為江湖中人，但為何會象徵豬呢？此因坎卦象徵著水，水能帶財，雖然財富同樣意謂著某種危險的存在（富貴險中求），而古時候家中能養豬意謂著家庭正在累積財富，至今錢幣的撲滿都還是豬的造型。離卦象徵著「中女」，如果從排行來說，中女常會受到家中長輩（或長姊）無微不至的照顧，如果從年齡來說，中年女人長得常極其美麗，有如太陽上升懸附於空中（附麗於天），從動物來看象徵著「雉」，因雉的羽毛常長得特別漂亮。

艮卦象徵著「少男」，從家庭關係來說，全部人的年紀都比自己大，有如擋在人前面的大山，因此最小的男孩只能聽從大家，有如居於臣位，從動物來看象徵著犬，因犬對主人極其忠誠。最後，兌卦象徵「少女」，通常在家中，最小的女兒最討喜，受盡父母的喜愛，從動物來看象徵著「羊」，此因羊的性情溫順而味美，跟喜悅產生關聯。

由此再進一層，就會把八卦再兩兩疊成六十四卦，意即在時間上象徵前後兩個時段，在空間上象徵上下兩個位置，從中釀就更複雜的推演與變化，「時」和「位」就成為《易經》極重要的兩個基本概念，《易經》每一卦都由三劃形成，無論是時間或位置，都有著「上，中，下」或「前，中，後」三個境界，最先的時段或最下的位置，表示機緣尚未成熟，應該採取謹慎或漸進的態度。

《易經》的八卦就是種「曼陀羅」（mandala），曼陀羅的本意是指圓圈，有著「輪圓具足」的象徵意涵，接著指宇宙森羅萬象且圓融內攝的本質，從該本質出發，蛻變成個人匯聚與修持能量的中心點，象徵著心靈的整體性，太極的兩儀就是指兩種根本元素的內循環，八卦更是指八種人格特質的大循環，六十四卦更是指六十四種人生面向的大循環，這種循環性就具有曼陀羅的意涵。錢穆先生則表示，《易經》包含有三個最重要的基本觀念：首先，人類自身內部全部陰陽剛柔自然呈現的「天性」；再者，人類在世間跟時間與位置相遇而發生的「環境」；第三，人類因趨吉避凶而選擇動靜舉止背後的「態度」（錢穆，2011：70）。

但敝人覺得在面對自己的態度前，還有個最真實的層面，就是人類面對不可預知的未來正在腦海中翻轉的「意念」，尤其在面對生命裡的一些重大的難關與考驗，你心中的意念沈穩與否，會對於事情成敗發展產生至關緊要的影響，《易經》會考慮人生面臨的外部環境，但其更細緻區隔人生面對的內部狀態（包括天性、意念與態度），從兩者對話中來替人生尋覓出路，從周文王到孔子一路發展下去，雖然《易經》還是有卜筮性，但其已然變成人面對自身心理極深刻的指引，孔子與其門生做《十翼》（易傳），讓《易經》變得義理化，稱作「義理易」，當然其始終都還是具有占卜未來的特徵，這種占卜後來變成數理演算的推演，稱做「象數易」。

最後，敝人來談《禮經》這部經典的內容，《禮經》就是《儀禮》，故名思義，「儀禮」的意思顛倒過來解釋就是「禮儀」，意即內容記載著西周的禮儀制度，其中主要記載士人的禮儀。敝人覺得這些內容只能出自於西周時期，保留著周公制禮作樂的細節，即使不出自周公本人所作，都會是周公輔政時期政府部門提供給士人日常生活的操作手冊，因其對於士人的規範，到春秋時期已經因「禮崩樂壞」而無法落實，尤其大量的士人淪落至民間，社會位置有名無實，無法落實這些需要相當規模纔能獲得維持的生活配套措施，故這部經典不可能晚至春秋時期甚至戰國時期纔經儒者撰寫，只能被相應補充，因此除〈士相見禮〉、〈大射禮〉、〈少牢饋食禮〉與〈有司徹〉這四篇內容外，其餘各篇末尾都有「記」，這些「記」的內容的確出於後世儒者的手筆，《禮記》更是有關於《禮經》的補充內容，《禮記．曲禮上》：「禮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就反映著原本禮儀並未落實於平民階層，而只有實踐於貴族階層，刑罰則不會實施於貴族階層，而只有實踐於平民階層。

《禮經》目前可見十七篇，包括如下：〈士冠禮〉記載士人成年加冠的禮節；〈士昏禮〉記載士人結婚的禮節；〈士相見禮〉記載士人見同儕或長輩並相互回揖的禮節；〈鄉飲酒禮〉記載鄉里如何舉辦敬老尊賢的聯誼酒宴；〈鄉射禮〉記載士大夫間的射箭聯誼競賽；〈燕禮〉記載國君宴請大臣該注意的禮節；〈大射禮〉記載國君基於考核士人而辦理的射箭比賽；〈聘禮〉記載上大夫其他諸侯國做外交使節該注意的拜訪禮節；〈公食大夫禮〉記載下大夫到其他諸侯國做外交使節該注意的拜訪禮節；〈覲禮〉記載諸侯朝見天子該注意的禮節；〈喪服〉記載親屬服喪過程中不同關係間該注意的服制與時間；〈士喪禮〉記載士人過世後的各種喪禮流程；〈既夕禮〉記載士人出殯安葬的禮節；〈士虞禮〉記載士人安葬長輩過程中該注意祭儀；〈特牲饋食禮〉記載士人祭祀祖先該準備奉獻牲品的禮節；〈少牢饋食禮〉記載大夫祭祀祖先的禮節、〈有司徹〉記載大夫祭祀祖先的禮節。

由於楚漢相爭的結果象徵著平民集團打敗貴族集團，漢朝的建立更意謂著貴族階層的徹底瓦解，因此周公這套禮樂制度並沒有獲得質量並重的繼承與發展，使得後世對於《禮經》的有關內容細節顯得相當生疏，但平民一躍成為統治階層，並不意謂著平民就不需要知禮，只是需要變得更簡易，並將其直指人心纔能獲得風行景從，這點後世孔子做出大幅的思想革新，請見後面的討論。

我們舉個很鮮活的歷史案例，陸賈（240B.C.－170B.C.）時常跟漢高祖劉邦談論《詩經》與《書經》，結果他跟劉邦有一番激烈的辯論，《史記‧酈生陸賈列傳》記載：「陸生時時前說稱《詩》《書》。高帝罵之曰：『乃公居馬上而得之，安事《詩》《書》！』陸生曰：『居馬上得之，寧可以馬上治之乎？且湯武逆取而以順守之，文武並用，長久之術也。』」劉邦講話很粗魯，他竟然說「乃公」，就是「你老爸」的意思，意即是說：「你老爸騎在馬上得到天下，如何需要《詩經》與《書經》」？陸賈則告知：「馬上得天下，哪裡能馬上治天下？商湯與武王都是用軍事奇襲取得勝利，卻懂得『文武並用』，使用文化來統治，這纔是『順守』，更是真正能長治久安的辦法。」

《史記‧劉敬叔孫通列傳》第三十九就記載：「高帝悉去秦苛儀法，為簡易。群臣飲酒爭功，醉或妄呼，拔劍擊柱，高帝患之。」漢高祖劉邦本來覺得秦朝的禮儀很繁瑣，將其完全廢除，但當時大臣全出身於草莽間，在朝堂經常做出失禮的言行舉止，如飲酒爭功、醉後狂喊甚至拔出劍擊打宮殿的木柱，這種失態舉止讓劉邦深感憂慮，請秦博士叔孫通（生卒年不詳）到舊日的魯國徵召三十名儒生來到長安，共同制訂演習新的宮中禮儀。

劉邦跟叔孫通有個很有意思的問答，《史記‧劉敬叔孫通列傳》第三十九：「高帝曰：『得無難乎？』叔孫通曰：『五帝異樂，三王不同禮。禮者，因時世人情為之節文者也。故夏、殷、周之禮所因損益可知者，謂不相復也。臣願頗采古禮與秦儀雜就之。』」劉邦問說制訂禮儀是否很困難，叔孫通則覺得三王五帝各有不同的禮樂，禮儀不過就是因應特殊時空條件裡的人情需要，做出有節奏的文飾，他覺得夏商周三個時期的禮儀各有因革損益，並不會很繁複，他只要根據這些古禮，再衡量秦朝的禮儀，彼此截長補短就可混搭出漢朝的禮儀來，漢高祖建立漢朝，意謂著中國歷史第一個平民做天子的政府誕生，在華人社會，常見人喜歡在謾罵或打擊別人時，就說：「這個人是貴族，有著封建心態。」反過來說，其意思在說「不像我是個平民百姓」，做人處事更樸實與真誠的意思。

貴族長期已成為負面詞彙，在華人社會只要說誰過著貴族生活，幾乎等同於「此人是個壞蛋」的意思，的確自漢朝後，中國社會就沒有貴族了，因此罵人是貴族絕對不會有貴族階層跳出來抗議，但取替貴族階層的是士族階層，他們都是發展古典文化的一群人。有人說中華文化的傳統是「高大上」的產物，尤其是貴族使用的文化，跟平民百姓脫節，這種觀點相當偏頗，欠缺歷史根據。漢高祖原本不僅僅是個平民，他實際上是個流氓，漢朝其實是一個下層社會的人建立的政權，可見平民獲得政治權柄後，不能還是按照本來的江湖風格行事，依然還是要使用禮儀這套系統纔能統治中國。

就當前社會來說，我們可從三個角度來認識禮的重要作用：首先，禮有規範行為的作用，使人在應對進退的過程中，懂得如何把握住節奏；再者，禮有節制人情的作用，避免欲望氾濫，導致社會角色與人際關係的混亂；最後，禮有涵養工夫的作用，通過禮儀來收攝生命，培養人對天地萬物的敬畏。人在生命轉折的過程中，特別能體現出禮的價值和意義，譬如人在面對親人的死亡，常需要通過禮儀來完成心理的轉換，承認與接受親人的肉體雖然不再活著，卻藉由禮儀而持續產生「精神的共在」，意即通過禮儀的轉換，人跟天有連結，從而明白「死而不亡者壽」的道理，這是喪葬這類禮節會產生的原因。

做智慧諮詢時，諮詢師同樣可通過某種禮儀，讓當事人獲得心理的轉換，譬如開始諮詢前替彼此點一爐香，或者面向某個聖賢的牌位或畫像上一炷香，藉由香煙繚繞，來讓當事人放鬆下來願意講話，透過禮儀的給出，人的生命會容易感覺到自己正在從上一個階段來到下一個階段。儒家的禮從來不是一成不變，像「守喪三年」，即使孔子曾經《論語‧陽貨》第十七對宰予有嚴厲的批評，但不論如何，現在工商社會，已經不可能有人用如此長的時間來替父母守喪了，但儒家思想始終會關注人面對父母甚至祖先要有著連續性的態度，《論語‧學而》第一記說：「慎終追遠，民德歸厚矣。」「慎終」是指對於自身死亡終點的謹慎思考，使得生命意義的議題從中浮現出來，因要追尋生命的意義，接著我們就要懂得「追遠」，意即對自身生命的起點展開思考。這種思考是把自己放在整個歷史脈絡裡來觀看，人就不容易冥行妄作，你開始意識到終點會怎樣對生命帶來影響；你更會想認識自己生命的源頭，瞭解祖先如何創業維艱，並意識到未來將怎樣觀看你，使得你更留意自己當下的狀態會帶給後世如何的評價，這就會讓民風回歸純厚。

從基督信仰的角度來看，禮就是道德，這是永恆不變的規範，譬如摩西接受上帝頒佈的「十戒」，但對華人而言，萬事萬物都在變化，更不用說道德。儒家思想會談「道」與「德」，但如果談到西洋文化認知的「道德」（moral），則會覺得從來沒有不會改變的規範。這就是為何前面徵引《孟子‧萬章下》來指出孟子稱讚孔子係「聖之時者」，意即孔子是懂得隨著時空條件變化而不斷調整的人，從中反映出孔子並不是一個古板僵化的人。譬如當前華人社會越來越常見女性會有這一說法：結婚是女人的墳墓，而男人其實是婚姻的最大受益者，女人只要選擇婚姻，她的理想或願望通常就沒機會實踐了，只能生兒育女，終生繞著這個家團團轉。

對於知識日益提高且經濟日漸獨立的女性而言，這的確看來是個「極不公平」的兩性關係，導致越來越常見女性就乾脆不結婚了，或者即使有對象，兩人卻有可能終身不婚，免得給彼此帶來束縛（譬如還要對彼此的家庭負責），他們會選擇在一起，還是有著情感關係，你會發現整個社會對於這種現象逐漸自然而然視作正常現象，不論我們個人認同與否，這就在說明已經有新的道德在產生（當然少子化就是自然的結果）。

但這種事情如果發生在清朝前的時空背景，如果一個女人不結婚（或者離婚），她心中會有種恐懼，怕自己死後可能會變成「孤魂野鬼」，不只不能進夫家的宗廟，包括祖先的宗廟都進不去，但如果真這樣變成無主的鬼魂，對於社會安寧同樣會帶來影響（稱作陰煞），而且這些女人儘管沒有婚姻，卻不見得對社會沒有貢獻，因此社會就發展出「姑婆廟」來祭祀，敝人曾在台南做田野調查，看見臺南市位於永康區有間永康姑婆廟，內部主祀一生未婚的徐鑾英，被人敬稱「姑婆祖」，她是明朝寧靖王（朱術桂，1617－1683）的婢女，跟隨著寧靖王由福建來臺灣，心地很善良且慈悲，專門替寧靖王管理花園，現在的廟址據說就是當年王府的花園，可見不結婚即使在當日會視作不正常現象，但同樣還是有變通的對待作法，並不是堅持單一原則貫徹到底。

如果是西洋文化的心理諮詢，基於個人主義的信念，對於人的欲念，一般作法會建議諮詢師帶著價值中立的態度去傾聽，任由當事人盡情去訴說自己的胡思亂想，畢竟諮詢的時數與費用都出自當事人的意願。但作為一個智慧諮詢師，要讓當事人意識到諮詢師通過其傾訴，目的是要瞭解他的生命背景，繼而還要讓當事人明白自身的狀態需要有「禮的節制」，不能長期放任自己的思路這樣散漫下去，這種散漫首先無關於他人的觀感，而是會傷害到當事人自己。諮詢師和當事人要在諮詢過程裡建立信任感，讓其體會到這一層，讓生命有收攝性，過著有節制的生活，就需要主導自己的意識，這是活出智慧的重要過程，更是直至現在華人生活文化的重要特徵。

美國社會就不盡然如此，我曾親眼看見來自美國的老師在跟學生上課時，常喜歡把腳翹在桌子上跟學生說話，如此纔是輕鬆率真，他覺得自己有著高知識，行事風格顯得很自負，完全不覺得這有什麼不自然或不得體，華人即使置身在現在這個「禮崩樂壞」的時空背景中，都很難想像有老師日常舉止能表現出如此無禮的狀態（如果有，在臺灣社會早就被投訴或舉報），這當然是文化差異，但正能讓我們看出：文化並不是生活在其間的個體不承認就消失不見的存在，文化對每個人生命的影響根深蒂固，華人的文化心理中，對禮節這一觀念始終高度重視，有教養或沒教養，其差異就在於禮節的重視程度。

甚至原本在我們的日常生活用語裡，每個環節都呈現出禮的存在，譬如面對長輩、平輩和晚輩的書信用語都不一樣，我們寫封電子信件寄給他人，依然都會注意稱謂這些細節，如果你收到沒有抬頭或沒有署名的書信，一眼就能判斷此人大概是個還沒有進入社會的年輕人，不知道江湖深淺，纔會表現得如此「無禮」，只要他稍經歲月的折騰，就不會再這樣輕慢講話；甚至各正式單位來往過程中，都要藉由公文來維繫，其間都有很嚴格的書面規範。

敝人平日在單位批改公文時，最深刻的感觸莫過於這點：「我在面對著從先秦流傳到此刻的政府文書系統。」早在《周禮·天官·宰夫》就有記載：「六曰史，掌官書以贊治。」鄭玄注：「贊治，若今起文書草也。」不會寫公文的人，你根本無法維護自身的權益並善盡自身的責任。日常做人處事同樣如此，這反映出人背後是否有禮節的真實身心狀態，當你能給出合適的節奏，纔能讓自己的情感得體抒發，大家常聽見的諺語：「有禮走遍天下，無禮寸步難行。」當人帶著誠意，給出有禮有節的言行舉止，讓清晰的概念與果決的行動獲得該有的節奏感，持續一段時間後，變成你個人很沈穩的風格，無論做任何事情，都不會再他人的欺負與阻撓。

_{（本文節選自陳復教授的著作《精靈的田野：中華文化史與本土心理學》第四章〈文化心理的原型：多元並立的先秦思想〉，第一節「孔子前的文化典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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