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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華人都在使用北京時間,可是民國時期的中國,其實被劃分為五大時區(自東向西分別為:長白時區、中原時區、隴蜀時區、回藏時區、崑崙時區),意即時間的區隔,都是給人類提供辨識而做出的區別,並沒有絕對的區別。這反映出名家思想在探討的議題,不能只被視作是理則問題,它背後其實涉及到科學,甚至是佛學的議題。針對時空的相對性問題,公孫龍(約320B.C.—約250B.C.)的觀點更精微細緻,《莊子‧內篇‧天下》記載公孫龍子說:「一尺之棰,日取其半,萬世不竭。」意思是說,把一條線從中間切分成兩半,然後把這兩半再繼續從中間切分,這樣就能一直無限切分下去。
這說明有限中有無限,量變最後會引發質變,物質還原到本質,就接著開始從原子、質子、中子、夸克和膠子持續無限分解下去。時間與空間都莫不如此,科學領域直到二十世紀後半葉,量子物理學纔開始出現「多重宇宙觀」(multiverse)的假設,可跟公孫龍的這個觀點相互對話。我們所在的空間不單純只是肉眼可見的空間本身,該空間可不斷切割下去,當時間發生變化,就會有不同的空間,不同的空間裡更有不同的時間感,於是空間與時間交疊出的宇宙無窮無盡,這意謂著人不會只有一個「我」,無窮盡的時空裡有著無窮盡的「我」。
相同和相異都不是絕對的概念,意思是說,很多時候我們看到的相同,只是我們尋覓「共相」獲致的結果,卻沒有意識到每一個事物本身都有它的「自相」或者「殊相」,就像雙胞胎即便非常相像,還是有細微的差別。這種觀點比傳統墨家的觀點又更前進一層,墨家是基於宗教的角度提倡「兼愛」,惠施是基於哲學的角度認為因差異並不絕對,就不要對事物有喜歡或厭惡的心思,而要「氾愛」。
惠施站在這種沒有絕對的角度來看政治議題,他早就明白周王室建立起來的那套運作七百多年的制度,無論曾經有著怎樣的輝煌,此刻實際的狀態就是早已破敗不堪,周天子只是個名義上的共主,不再擁有實質的權威。既然名義從來都不絕對,既然此一「實在」已經破毀,又何須再維持這種無效益的名義?如果有國家膽敢獨自稱王,必然會遭到其它國家的聯合攻擊,惠施就建議由齊國和魏國這兩強彼此稱王,與其它國家形成能量的平衡,這樣既不會引發戰爭,共構新的實在,又可進而擺脫周朝既有禮制的約束。經過他這種帶有形名思辨意義的決策,從此天下各國就都跟著稱王了。這反映出哲學思考同樣會影響政局。
《莊子‧內篇‧天下》中記載:「惠施以此為大觀於天下而曉辯者,天下之辯者相與樂之。卵有毛,雞三足,郢有天下,犬可以為羊,馬有卵,丁子有尾,火不熱,山出口,輪不蹍地,目不見,指不至,至不絕,龜長於蛇,矩不方,規不可以為圓,鑿不圍枘,飛鳥之景未嘗動也,鏃矢之疾而有不行不止之時,狗非犬,黃馬、驪牛三,白狗黑,孤駒未嘗有母,一尺之捶,日取其半,萬世不竭。辯者以此與惠施相應,終身無窮。」從惠施開始,名家中不知其名的辯士跟著提出二十一個命題,其中「卵有毛」是在說,如果雞蛋沒有毛,為何能生出有毛的雞?「馬有卵」是在說,馬雖然不是卵生,可是該馬卻有卵生這一個階段。「丁子有尾」中的「丁子」是指蛤蟆,這是在說長大的蛤蟆雖然沒尾巴,卻曾經是有尾巴的蝌蚪。「烏長於蛇」是在說烏龜其實是有比蛇更長的可能性,如果拿一條剛出生的蛇跟已成年的烏龜比較,那烏龜的確比蛇長。
這些命題乍看都很無厘頭,卻都在說明兩個內容被置放在相同的抽象概念中(譬如不同時間的蛇),會因具體條件的差異而不同(譬如蛇的長短),再跟不同的抽象概念比較(譬如已成年的烏龜),就會導致人本來對抽象概念的認知發生具體的變化(蛇不比龜來得長)。從共相來看,萬物都相同,但從殊相來看,萬物都不同,這些命題裡包含著某種生命自身會不斷演化的進化論觀點。這些辯士根據時空異同的相對性,提出很特別的知識論,在「火不熱」與「目不見」這兩個命題中更可看出,意即如果人沒有知覺,有火都不會覺得熱,有眼睛都看不見,這表示並沒有客觀存在的物質,人的知覺纔是影響認知的主體,從這個角度就會聯繫到心學常在討論的觀念:意識由知覺產生,沒有意識就沒有世界。
《莊子》的其它篇中,同樣有與進化論相關的內容,如《莊子‧雜篇‧寓言》說:「萬物皆種也,以不同形相禪,始卒若環,莫得其倫,是謂天均。天均者,天倪也。」意思是說:萬物都是種子,各從不同形態開展生生不息的生命歷程,首尾銜接如環相扣,無法分清其次序,這就是「天均」,並且其屬於自然發展出來的分際。《莊子‧外篇‧至樂》這一篇說:「種有幾,得水則為繼,得水土之際則為蛙蠙之衣,生於陵屯則為陵舄,陵舄得郁棲則為烏足,烏足之根為蠐螬,其葉為胡蝶。胡蝶胥也化而為蟲,生於灶下,其狀 若脫,其名為鴝掇。鴝掇千日為鳥,其名為乾余骨。乾余骨之沫為斯彌,斯彌為食醯。頤輅生乎食醯,黃軦生乎九猷,瞀芮生乎腐蠸,羊奚比乎不箰,久竹 生青寧,青寧生程,程生馬,馬生人,人又反入於機。萬物皆出於機,皆入於機。」
「機」是指生命孕育的機制,萬物都由這個機制化生出不同型態,並且前後兩個型態間有著銜接,演化到人的階段則成為最高型態。這些動植物的名字,今天都不易細考,但重點是這背後在探討萬物會隨著環境不斷在變化,呈現自生自化,並沒有一個超然的主宰在影響這種變化。西洋神學家試圖用因果律來證明上帝的終極性,可是因果律要遵循「有因必有果,有果必有因」的原則,如果說上帝是「第一因」,那就表示我們必須承認上帝是「無因之果」,可是這樣會破壞掉因果律的原則,無法證明上帝的終極性。但莊子的這種進化論是一種「被動的進化論」,太從「齊物」的角度來思考,忽視掉人類這種擁有自我意識的物種,其實會通過主動改造世界來適應環境。
前面提到「狗非犬」,在《墨子‧經下》中同樣有討論:「狗,犬也。而『殺狗非殺犬也』可。」《墨子‧小取》中說:「盜,人也;愛盜,非愛人也;不愛盜,非不愛人也;殺盜,非殺人也。」這兩段話都在說同樣的道理:從共相的角度來看,可說狗是犬的一種,盜賊是人的一種,意即狗就是犬,盜賊就是人;但從殊相的角度來看,古時候的「狗」字意指毛沒長全的小狗,「犬」則是指已成年的大狗,因此可視作殺狗不是殺犬,這能解釋對某些人而言「殺狗來吃並不是殺犬來吃」,同樣的道理,偷東西的人纔是盜賊,同樣可說殺盜賊來正刑罰不是在殺人。
如果嚴格從概念來說,這些概念的細緻區隔的確有其自成系統的道理,如此纔能解釋各種契約或法規需要解釋得極其精確,纔能避免引發任何爭論。別墨與名家的這種觀點後來影響到儒家,《孟子‧梁惠王下》中記載,齊宣王(田辟疆,350B.C.—301B.C.)拿周武王討伐商紂王的事蹟詢問孟子這是否是謀害君王的行徑?孟子回答:「賊仁者謂之賊,賊義者謂之殘,殘賊之人謂之一夫。聞誅一夫紂矣,未聞弑君也。」孟子認為商紂王是敗壞仁義這些崇高價值的「獨夫」(行事專斷的獨裁者),違反社會共識,殺死他只是在殺一個「獨夫」,從概念而言已不具備君王的資格,這就不是謀害君王。從這些有關相同與相異的討論中,可說明別墨或名家的觀點由理則層面到政治層面的體現,如果運用在心理諮詢的過程中,諮詢師可讓當事人意識到沒有什麼事情具有絕對性,人要學會換角度來看問題,就不會被概念所困惑。
敝人還是要強調,我們稱「墨家」和「名家」,只是拿漢朝時期的概念來指稱這些先秦諸子,這只是種便宜行事的作法,並不表示我們不知道他們並未如此全稱自己。這些思想的衰落,其原因各有不同。墨家的核心主張太過於嚴苛且清苦,真正能落實者有限,尤其儒者對墨者的強烈攻擊,使得兩者呈現消長的敵對競爭關係。墨家會誕生,本就源自墨子對儒家思想的不滿,而孟子對墨子有強烈的批評,《孟子‧滕文公下》中說:「楊氏為我,是無君也;墨氏兼愛,是無父也。無父無君。是禽獸也。」孟子認為墨子把別人的父親和自己的父親同等對待,這是禽獸纔有的無差別行徑。
荀子(荀況,340B.C.—245B.C.)同樣在《荀子‧解蔽》中表示:「墨子蔽於用而不知文。」意即其太過於重視實用,卻不知道文飾對於社會的重要性。在戰國晚期到秦漢初年,雖然法家思想(包括與其合流的黃老思想)興盛,儒家卻在社會中成為一股支持天下一統再開盛世的能量,當儒家興盛起來,墨家就逐漸衰落。但,其實墨家思想有相當部分的內容融入到儒家思想中。孟子雖然很激烈的攻擊墨子思想,可是他受墨子思想的影響最大,譬如他提出的「性善」這種本質論看法,就受到墨子「兼愛」的影響,無差別的愛是指沒有親疏遠近的分別,能產生這種博大的愛,其實更深一層來思索,正可謂來自人人本具的善性。這就像荀子同樣攻擊那些辯士,可是他受那些辯者的影響同樣最大;宋朝儒者攻擊佛教,可是沒有佛教思想就沒有宋朝儒學。孟子的性善論就是要讓人民都因闡發內在本性而蒙受樂利,這其實是受到墨家的影響,可是孟子本人卻沒有意識到此層。
墨家的團體專門保護弱國,主張和平,在戰國末期,各國經歷長期纏鬥交相毀滅,諸侯到人民無不希望能盡快決出勝負,很難有人完全接受和平的主張,更不要說當弱國本身都被滅了,幫忙弱國守城的墨者很難置身事外,這種犧牲太過慘烈。在各國都面臨生死存亡的環境中,世人對別墨和名家的這種細緻的觀念分析,沒時間更沒意願去深度探討,這些辯士所探討的問題,比較像西洋哲學的思維型態,的確可稱作「中國哲學」而無愧,但此後華人就不大採取這種思維型態了,嚴格來說,中國哲學史的確只能寫到先秦就結束,如果有人繼續將先秦而降的中華思想史寫成中華哲學史,這就跟寫中華心理學史一樣只能從後設的角度來架構其內容,而不是本來就有的脈絡,此因後來的中華文化沒有西洋文化那種概念化、對象化與客體化形成的心理學,但是,中華文化中還是有很多可經心理學解釋的素材,值得我們去思考,轉化成當前心理學角度能解釋的內容。
意即我們需要建立一套當前學術能理解的系統性觀點,然後從傳統思想中尋覓可跟這套觀點對話的內容,從中思考架構中華本土心理學該有的方向,敝人對此有個整體看法:華人的本土心理學從來都不是單獨只談個人的心理,而是從「心體性,宇宙性,社會性」這三個角度,兼容並蓄來探索,意即由心靈實體出發,往上探求宇宙的實在,往下探求社會的實在,從而安頓個人的精神,華人意識中的「良知」,其實不外蘊含著這三種內容在內。
(本文節選自陳復教授的著作《精靈的田野:中華文化史與本土心理學》第四章〈文化心理的原型:多元並立的先秦思想〉,第三節「形名的突破與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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