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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古人對生命的認知,跟當前的個體化思維有很大的差異,例如華人社會向來是父系社會,古時候夫妻其實是融合為一體的狀態,女人一旦「嫁出去」,就融入進男人所屬的家庭生活中。這種沒有「個體意識」而有「整體意識」的心態不只出現在婚姻裡,還包括在學術領域,參與某個學派的學者,通常不會從個人的思考來面對整個學派的思想,這使得古人並不在意一本書的作者是否有掛上自己的名字,就像老子肯定有其人,且孔子曾問禮於老子,但當前《老子》這本書呈現的是整個學派的思想,而不僅是老子本人的思想,意即其內容經過該學派中人不斷的補充(我們從西元一九七三年在馬王堆漢墓三號墓中出土的帛書《老子》甲本和乙本即可知,不同時期的老子學派思想內容有著差異),由於先秦時期出土的相關版本尚不是很豐富,這使得我們要精確辨識出「老子本人的思想」與「老子學派的思想」其實會有困難。
基於這個理由,敝人暫不採取區隔作法,在這裡會將兩者混在一起來談。老子的思想在當時相當具有破壞性,作為思想家,根據《史記‧老子韓非列傳》卷六十三的說法,他本人雖然只在周朝擔任守藏室之史(意即國家圖書館的館長),置身於廟堂中,但他對當時社會各種名實不符與習而不察的觀念產生反思,其生活的春秋末年,政治鬥爭甚至軍事戰爭已經進入到白熱化的階段,他看見人民的流離失所,很難再相信最終存在一個有意志有知覺的上帝會對人產生保佑,針對存在的本質,《老子》第四章有獨到的看法:「道沖,而用之或不盈,淵兮,似萬物之宗。」其接著表示:「吾不知其誰之子,象帝之先。」意即「道」本質空虛而無形體,其作用卻無窮盡,內容深遠且古老,好像係萬物的祖宗,我們不知道「道」是誰的孩子,但卻知道其實質存在先於上帝。
老子不認為宇宙有最終的真相,在老子看來,上帝是後設的概念,而宇宙的真相是種沒有真相的實相,因其無真無假,這就是老子來源於楚學的混沌觀所致。這種混沌觀使得老子反對追究本原自身(卻探討本原的流變),因為他覺得真正的本原處於無法追索的狀態,他只將其給個名稱,《老子》第四十章說:「天下萬物生於有,有生於無。」「有」是個名相,譬如說上帝,可是上帝卻生於「無」這個混沌。《老子》第五章則說:「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芻狗就是祭祀時使用草紮的狗。老子認為天地沒有仁愛,對待萬物就像對待草狗一樣毫不知憐惜。這種觀點跟墨家的基於上帝實存發展出的真理觀很不同。
《老子》第二十五章中說:「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獨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為天地母。」意思是說,有某個實存的東西,比天地還要早出現,沒有聲音和形體,獨立運行永不止息,循環運行永不衰竭,其是天地的母體。我們在社會中的糾葛,都源自名與實間產生的認知問題,觀念不是單純的觀念,使用觀念需要語言,語言構築出世界的存在,其覆蓋住宇宙的存在,因此《老子》第一章說:「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這段話的意思是說:使用語言描寫的實在,就不是永恆的實在,使用詞彙構築出的觀念,就不是永恆的觀念。觀念生成前,只是萬物的本來面目,意即宇宙的存在;觀念產生後,作為辨識萬物的母體,意即世界的存在。這種觀點直至二十世紀海德格(1889-1976)纔開始提出。
孔子同樣意識到名義對人的重要性。孔子說:「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論語‧子路》第十三)名義沒有獲得精確對焦,講話就沒有分量,講話沒有分量,人就無法成就出事情。這顯示出語言組織出概念並不虛幻,當有某個詞彙組成的概念形成一個人對自我的認知時,其人的身心狀態就會發生蛻變,因為當你承認這個概念,同時就是在承認這個概念背後指向的世界屬於真實的存在。老子想要對於那無法界定的本源,通過名義的指稱,給予它精確的認知,其深刻認識到這種指稱的過程不斷在變化,但他還是想要逼近這種不定性,導致他的思想充滿模糊性與跳躍性,這就是《老子》第六十四章說「正言若反」的意思。
作為一個智慧諮詢師,確實大可學習與借鑑老子的這種語言的不定性,例如老子會表示語言不可靠,可是他卻在用語言本身來講語言的不可靠,在諮詢過程中,諮詢師可對某個問題從兩面去探討,譬如面對某個女性當事人的感情議題,其人對於談感情的對象充滿著愛恨交織,諮詢師可從兩面角度來說話,時而肯定當事人對於該對象充滿著愛意;時而同意當事人批評該對象對自己為何會不忠,這就像是圍獵的過程,諮詢師在談話過程中慢慢收網,最後一網打盡,確認出當事人對於這名談感情的對象如此牽腸掛肚的癥結,從而尋覓出後續對待的辦法。當然,做諮詢時要注意語言的表達方式不要太直接,而是要用溫和的反思來幫當事人模式化的思維逐漸拆解掉,破解當事人對這個世界理所當然的看法。
老子任職的周朝在當時已是弱國,但因是本來的中央,所以沒有其它國家敢真正消滅周朝,老子因此有機會作為旁觀者,從比較超然的視角來觀看當時社會的混亂(儘管其晚年極有可能被迫參與王子朝(?-505B.C.)的叛亂事件,根據《左傳‧昭公二十六年》的記載,周襄王十七年(635B.C.)王子朝殺害周悼王(?-520 B.C.),自居正統,盤據於洛邑,後兵敗而攜帶大量的周王室典藏書籍奔亡楚國,造成這些典籍散落與流傳民間,老子有可能受到牽連而被影響,其出關或與此有關),老子覺得知識產生欲望,因此有「愚民」的主張,《老子》第三章說:「是以聖人之治,虛其心,實其腹,弱其志,強其骨。常使民無知無欲。使夫智者不敢為也。為無為,則無不治。」
他覺得聖人治理百姓,就要讓百姓的心靈保持虛空,但肚子能填飽,志向很柔軟,但骨骼很堅強,保持著無知就無欲的狀態,纔能讓機詐者不敢藉機生事,意即統治者只有無為而治,治理纔能無不順當。這種觀點即使出現在春秋末年,在戰國時期更被凸顯其重要性,此因諸子思想都已具體興起,人各異說且莫衷一是,思想的混亂性更使得人民無所適從,再譬如《老子》第六十五章中說:「古之善為道者,非以明民,將以愚之。民之難治,以其智多,故以智治國,國之賊;不以智治國,國之福。」這段話把人民難治理的原因,歸結於人民懂得的知識太紛雜,但這樣的知識其實只是一些碎片化的觀點,並未看見本原或全局,使得大家各自解讀,並運用機詐來牟取利益。徵諸於六國,這種現象已無法逆反,秦國則的確採取這種愚民政策而齊一人民的意志,最終謀得天下一統。
敝人觀察當前臺灣社會同樣有這類情事,世人交相指責各類行政缺失,好像行政者都是庸懦無能且私心自用的一群人(但實際情況不見得如此),癥結就是因資訊大開,人民不易判斷資訊的真假,更無法將這些資訊歸納到不同的層次裡來理解,形成系統的概念,使得資訊呈現散亂無章的湧現,不只擾亂個人的精神,甚至使得社會紛擾不寧,如果只是從統治階層的角度來反思治國這件事情,其覺得人民知道太多的資訊反而讓整體環境變得更動盪不安,如果人民不知道複雜的真相,反而能促成社會的安寧,這就會是種基於政治心理學的思考,觀看當前有些極權國家的統治型態,就是希望讓人民處在衣食無憂卻思想單純的環境裡,不只藉由教育來提供青年政府希望其認同的內容,甚至使用網軍來製造與左右輿論,這確實更有利於社會的穩定,其實或可謂變相在實踐後期老子學派的思想。
(本文節選自陳復教授的著作《精靈的田野:中華文化史與本土心理學》第四章〈文化心理的原型:多元並立的先秦思想〉,第四節「老莊與楊朱的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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