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庸》非常重視誠意，第二十章說：「誠者，天之道也，誠之者，人之道也。誠者，不勉而中，不思而得，從容中道，聖人也！誠之者，擇善而固執之者也。」誠意就是天道，人奮勉去掌握誠意，其掌握設想的觀念與實踐的方法就是人道。天道本來渺茫不可測知，拿誠意來指稱天道，則可精確指出天道本來就具有靈敏感應的機制（宇宙本體，後世稱作天理），而人道就在奮勉與該機制接軌，使得人受到天的眷顧，這種結合的機制對人自身而言就是心體。雖然人要奮勉去掌握誠意，誠意自身卻是不需費神就自然正中目標，不需思慮就自然獲得領悟，很自在從容去做都無不合於平衡與祥和的意蘊，如此落實就會是聖人。聖人就是過濾欲念的雜質，掌握本體而把持住的人。

《中庸》第二十二章還有與誠意相對應的內容：「唯天下之至誠，為能盡其性，能盡其性，則能盡人之性，能盡人之性，則能盡物之性，能盡物之性，則可以贊天地之化育，可以贊天地之化育，則可以與天地參矣。」意思是說：只有懷抱最真摯的誠意，纔能善盡自身的本體，能善盡自身的本體，纔能善盡他人的本體，能善盡他人的本體，纔能善盡萬物的本體，能善盡萬物的本體，如此纔能參與輔佐天地化育無限生滅的歷程，能參與輔佐該歷程，就能與天地並立為三，意即創造出天人合一的事實。這個「善盡」就是「人」面對「天」清澈觀看交融無二的狀態。

敝人過去長期提出三層本體論的說法：自性本體，世界本體與宇宙本體，其實可跟《中庸》對接：「盡己之性」就是自性本體，「盡物之性」就是世界本體，「盡物之性」則是宇宙本體，誠意不能簡單理解成「講真話辦實事」，誠意首先是面對上天和自己的坦然，在這種坦然的精神狀態裡，人沒有陰暗意識，更沒有心理的衝突，內在與外在和諧一致。當人懷著誠意的態度來跟人交往，講話就不會是「話中有話」，而能跟人做真誠細緻的溝通，否則常會變成他人要時時刻刻揣測你的心意，當人家沒有精準理解到你實質的想法，你就會講話變得「陰陽怪氣」給人吃排頭。敝人在童年時期，面對家中逃難到臺灣社會且具有浙江背景的長輩，發現這些老人家講話怎麼總是綿裡藏針，其講話狀態使得人的時間和精神要大量消磨在語言構築的概念脈絡裡，且帶有某種恩怨情仇的感覺需要聽者自行解讀，不能很簡單就置身在生活中，這當然是其成長背景中的文化心理，我們實在不應該強求經歷過國破家亡的老人家講話總是中正平和，但當我們還能意識到何謂真實義的「中庸」，就應該真正落實這個觀念工夫。

隨著國學的興起，有相當數量宣稱尊重傳統文化的心理諮詢師，可能會單向度去強調孝順與各種傳統倫理的重要性。敝人當然尊重傳統倫理，但如果沒有心體，則倫理可能會傷害人，譬如常見父母會拿孝順這種名義，逼孩子去做一些違背他意願或罔顧他幸福的事情，甚至因此毀掉他們的人生，敝人曾遇過某位當事人，其精神的嚴重受創就來自父親從童年開始就要求她考第一名，沒有第一名就會嚴厲羞辱她，說她何其不孝，直到她從北京大學的學士念到碩士，甚至畢業後來到金融機構工作，她都無法諒解父親對待自己的態度，甚至影響到她在職場中無法容許有任何的挫敗，這時候談孝道對她而言實在就會變成「吃人的禮教」，那正就是她精神焦慮的泉源。

儒家如果只從孝的角度來思考全部議題，而且倫理關係就是孝的無限擴大和延伸，甚至整個政治都是孝的發展，譬如把孝親擴大成忠君，而不問該君主是否值得效忠，其實會把各種具體生命的處境給掩蓋住，變成道德綁架的結果。從心性的角度來看孝與忠，孝是來自於血緣的德性，但孝不該是固著的狀態，而是具有相對情境，其有各種不同的表現樣貌，包括什麼樣的父母自然就該有什麼樣的孝道，這就是為何孔子面對不同的人來問如何落實孝道，他的回答從來都不一樣。《禮記‧祭義》中記曾子說：「孝有三：大孝尊親，其次弗辱，其下能養。」最高階的孝順是讓父母獲得尊崇，其次是讓父母不要被羞辱，最低階的孝順纔是奉養父母，這種解釋讓個體有自由發展的空間。

原本儒家對孝的闡釋自由度非常大，但不容否認，孝道是華人社會的特殊現象，如果觀察西洋社會，就會發現在個人主義的思維影響裡，家長不會期待孩子長大後對等回報自己，而是年老後要懂得自己照顧自己。當然，「忠孝同源」係華人社會常見的現象，華人有所謂「移孝作忠」的觀點，並常說「忠臣出於孝子門」，「孝」這一觀念來自血緣關係，「忠」這一觀念則是隸屬關係，兩者性質本來不一樣，但華人把這兩個觀念結合，擴展成「天下一家」的觀念（四海皆兄弟），讓「忠」變成「孝」的比擬與擴大，其創生出的家國秩序，就會被視作「天下太平」。

從《孟子》開始，經由曾子與子思的學派將《大學》與《中庸》的內涵持續補充與擴張，使得心性議題變得日益成熟，讓儒家往內在深化，而不再只是外在層面的儒家，更使得儒家思想開始有個人生命自覺的層面。這就讓心理諮詢成為可能。尤其《孟子》的性善論，使得人們可基於心體的善端開始更細緻去探討幸福的議題，這時就需要人懂得反思。當反思一展開，心理諮詢就展開了。世人如果只閱讀《論語》，難免只是從格言中學會做人處事的觀念，可是其有些語意過簡，有時候會讓人「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從《孟子》與經過補充與擴充的《大學》與《中庸》出現後，儒家思想纔開始發展到具有思辨性的多元內容，尤其觸及到心靈的核心議題，這是儒家思想的大幅進展。

當個人有生命的自覺，不見得會做違背社會道德的事情，但是如果沒有個人生命的自覺，他就只是在表面行徑去遵守社會道德而已，常見人「行而不知」，就會發展出對人性的壓抑與扼殺。智慧諮詢師要關注人真實的生命狀態，而不是用教條化的觀念去勉強當事人服從。社會在某個時期共同承認的道德規範，跟個人真實的生命狀態，兩者間要如何形成互動與互補的關係，這是智慧諮詢師常要放在心裡的事情。人如果不想順從社會的道德規範，覺得只應該順應自己心裡的感受去動靜舉止，卻帶給他人傷害，這當然是不恰當的作法，譬如某個人自認想發展某種欲望，卻違反道德規範，而影響某個當事人，並跟當事人並沒有任何默契與共識（意即當事人拒絕其欲望），那麼該行徑就是不可被接受的作法（譬如強暴這類性侵犯行徑）。但如果他的欲望產生出來的行徑，並未對他人產生實質的影響，儘管可能違反某種社會道德（或公序良俗），但其間的善惡是非其實是有可探討的空間（譬如前面談到觀看色情影片來自慰這種行徑），這些都是諮詢師要跟當事人具體去談其間的內容細節。 

_{（本文選自陳復教授的著作《精靈的田野：中華文化史與本土心理學》第五章〈不同的內外整合：性善與性惡的大爭論〉，第四節「戰國晚期的儒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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