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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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朝的王位屬於「兄終弟及」,理論上一家兄弟都有做王的資格;周朝的王是「父死子繼」,尤其是嫡長子繼承的制度,家族裡只有一人成為王統,該王統成為整個中央系統,其餘諸人都會被封成貴族,貴族能成為貴族,則來自於王者的封予,這漸漸就變成「王統觀念超過家屬觀念」(錢穆,2011:97),並構成華人社會長期有著「大一統」的思維,這一概念最早的文獻可見於《公羊傳‧隱公元年》:「何言乎王正月,大一統也。」唐朝顏師古(581-645)對此解釋説:「一統者,萬物之統皆歸於一也。」其「一統」的本義是指整個社會歸依於某個具有抽象性的本體,稱作「一」,前面已經指出《孟子‧梁惠王上》對於「一」的解釋,但對於統治者而言,其心中的「大一統」更意謂著整個天下共構成中央集權的政治系統,《中庸》第二十八章就紀錄從君主角度展開對「大一統」思考:「非天子,不議禮,不制度,不考文。今天下,車同軌,書同文,行同倫。」戰國時期的交相兼併,其癥結就在周王室衰落後,各諸侯國都有志於從自己的角度來完成新的「大一統」,直至秦始皇統一六國為止,他設立郡縣,全國實施統一的制度,包括統一文字,統一貨幣,統一車軌,更統一度量衡,這就是他在完成的「大一統」。
漢景帝在位時爆發的七國之亂(154B.C.),其實就是漢景帝想完成自己心中的「大一統」,而面臨諸王的抵制。漢武帝後,皇帝的宗親或子弟會封王或封侯,可是這些王跟候根本不能參與實際政治,他們只享有俸祿,使得王跟候變成只是爵位,帶有社會地位的象徵,其王室或侯室只是個家庭,不能擁有自己的武裝,更沒有實際的職權與影響(錢穆,2011:97),任何職權與影響都是通過郡縣來落實,尤其由博士弟子員到各個郡縣去負責管理,這是中國政治管理的徹底變化,漢武帝完成秦始皇未竟的大業,這同樣是漢武帝本人在完成的「大一統」。
秦漢時期開始的郡縣制度一直影響到今天,譬如現在大陸社會的「市」實際上就是秦漢時期的「郡」或明清時期的「州」。郡縣制度沒有能與西洋諸國對應的概念,其既不是城邦國家(如古希臘),更不是征服型帝國(如羅馬帝國或大英帝國),更不是聯邦國家(如後來的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聯盟或現在的美利堅合眾國),其是根植於中國自身的歷史,由中央和郡縣融合成一體的中央集權政體,在秦統一後就變成世界性意義的大國。中國在兩千年前就完成這樣這種大規模的整合,這種大一統的狀態帶給華人的心理深遠的影響,對於型塑華人的文化心理具有相當重要的意義。
兩千年來,中國政治一直採取這種科層體制(bureaucracy)在運作,政府常要通過大量的文書往來讓人意識到政府的存在。文書就是各種政令的宣告,公務員就在政府機構裡參與文書的收發、撰寫、謄錄與寄出,在這過程裡就形成每個人與這套政令宣導系統間的關係。這是華人社會獨創且特有的關係,即使當前臺灣社會只侷限於一隅,其政府體制還是這種結構,生活在其間的個人,很難沒有生命意義的問題,如果有人擔任政府公務員,覺得政府的政令宣導跟自己真實的生命沒有什麼連結,但自己又不得不做這個工作(不辦事就會被懲戒),還是要把這個工作做到位,這時候心態能否調適得當,就成為當事人不得不關注的議題。而且,長期工作中,有些當事人可能會發現:面對體制中交辦的政策,有時候跟實務環境出現落差,導致人不禁感覺到自己消極不做事,可能會比積極做壞事來得更不會造孽,這時候該怎麼辦呢?如果沒辦法做精確的調適,這時候諮詢師可請當事人反過來想,自己從這種政令的傳佈過程裡,是否使得自己的知識與視野都大開,開始變得比較精確與細緻的思考,纔會有此反思?
在面對這些政令的宣導時,當事人可探問自己真實的心理跟這些政令間有著如何的關係,如何不會壞事且不做壞事,其間就有文化心理的議題需要梳理。譬如當事人可自問,民眾常覺得公務員比較官僚,沒有真正去幫他解決問題,常常會有種受挫感,那自己到底有沒有犯這個毛病呢?舉例來說,政府要徵收某塊某一片社區蓋大樓,結果一拖就是五年,政府部門什麼行動都沒有,導致某位民眾不知道究竟應該去翻修老家的房子,還是繼續等待接受政府的徵收,於是就形成心中的焦慮,這時候公務員如果承辦到這件投訴案,或者遇到民眾直接跟你洽公詢問此事,就應該自問自己到底有沒有幫民眾辦理實事,或如何纔能讓事情獲得實質解決,而不是只順應著公文系統照章辦事,免得出錯惹上麻煩。這些都是在大一統格局中每個人很常面臨的生命課題,尤其生活在臺灣社會的人,刻正面臨著既反感於大一統卻時常活在大一統的矛盾心結中,譬如雖然大學號稱自主,實則連自身學費金額這類細節都要由教育部控管。
中華大一統傾向同樣體現在思想領域,使得思想家總會綜合前賢來發展自己的思想,先秦思想發展到漢朝時,雖說百家爭鳴,最後剩下的議題就是如何調和儒家與道家的差異。這在當時有三條路線:第一條路線是儒家為主來調和各家思想,譬如成書在漢武帝前的《易傳》與《禮記》就反映這種特徵;第二條路線是道家為主來調和各家思想,譬如漢武帝時期淮南王劉安(179B.C.—122B.C.)召集賓客所寫的《淮南子》;第三條路線敝人想特別做個闡釋,其面對各家思想展開調和與統一,具有代表性的作品首推被視作雜家的《呂氏春秋》,其由秦朝丞相呂不韋(290B.C.—235B.C.)主編,呂不韋雖貴為秦國丞相,而且據說他纔是秦始皇嬴政的生父,可是他並不滿足於此,而是希望能建設一個空前的大帝國,構築出自己的指導思想,於是豢養大批的「食客」(先秦時期寄食在貴族或官員家中,替其宗主謀劃與落實的人),想要共同撰寫一本實業計畫,或可說是建國藍圖。
呂不韋認為天下的學者何其眾多,每一個人的言論都非常犀利與巧妙,如果只是為追求辯論的勝利而不是為探求事實,那麼這在目前這個大一統的狀態中不應該被允許。由此可知,呂不韋是一個全方位的野心家,他不僅想要自己兒子當大一統的皇帝,他自己更想要當思想領域的皇帝。《呂氏春秋》的誕生確實意味著諸子百家的結束,這並不是說諸子百家終結於呂不韋,而是說諸子百家到戰國晚期,因交相對話與融合來到尾聲,而《呂氏春秋》的誕生正反映出這樣一個新潮流。這本書裡探討到的層面極廣,包括教育、禮制、修養、軍事與刑政,涉及到儒、道、法各家的思想,甚至還有探討如何種植的農家思想都在內,這是一部綜合性很高的書。不過,按照前面討論的脈絡,敝人覺得最終在思想領域完成大一統的人是董仲舒。
認識文化心理需要知道相應的背景知識,這些背景知識不見得直接與心理諮詢有關,但背景知識如果不知道,去討論到一些實務層面時就會有面臨缺失的環節,尤其通過這些背景知識串聯出來的心理現象,就會與心理諮詢有關。心理諮詢本來只適合於都市化的環境裡,都市化的環境最為西化,纔會有西洋人那種因為工商業社會的高度發展,導致的人與人、人與自然暨人與天的割裂產生的心理問題。這是當前最典型的現象。可是,西元二零一零年,三位英屬哥倫比亞大學的教授在《自然》與《行為科學》發表的研究報告指出:自西元二00三年到西元二00七年間的心理學研究中,百分之九十六的樣本來自美國和其餘西方諸國,其人口只占全世界人口總數的百分之十二,這些來自西方(Western)、高教育水準(educated)、工業化(industrialized)、富裕(rich)與發達(developed)的樣本,和全世界其它地區的廣大人口相較,其心理傾向非常特殊,他們將其稱作「怪異」的樣本(陳復,2019a:4)。
心理諮詢本應該通過認識文化心理而拓寬其縱深,我們現在要發展的智慧諮詢,其實正就是在擴大心理諮詢的領域,讓不同類型的專業素養都可參與進來這個工作。這時心理諮詢師的諮詢類型背後所依據的觀念泉源就必然要擴大,纔能促使各種類型的諮詢對象都可被包容,而不見得只是精神病患。心理諮詢轉化至智慧諮詢的過程中,首先有種類型的諮詢對象可優先被吸納進來,就是原本可能會常去廟裡求神明保佑的這一群華人,他們要不就是生活在農村無助的婦女或老人,要不就是在都市化過程中深感適應不良的職場工作者,他們希望神明很具體且精確去回應他們的問題,因此會從事於燒香、求籤與許願。這樣的人群,如果讓他們覺得通過跟心理諮詢師的對話,能獲得更精確的引領,尤其通過知識的論證與生活的體證,比去廟裡燒香、求籤或許願更能對應他們的文化心理,如果能做到這個程度,那就是我們發展華人本土心理諮詢的用意。要做到這一點,心理諮詢師其實需要有思想家的素質,更要有比較寬闊的視野和深厚的內涵。
(本文選自陳復教授的著作《精靈的田野:中華文化史與本土心理學》第七章〈從兩漢到魏晉:儒道兩家思想的交替發展〉,第三節「大一統的文化心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