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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世界,表面上看,是國家利益、科技競爭、制度差異、軍事安全和地緣政治的衝突;往深處看,則是人格境界、需求層次、文明參照系和通心能力的衝突。
美國提出“再次偉大”,中國在民族復興的大背景下強調文化復興,尤其是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創造性轉化與創新發展。兩個“偉大”,都不是空穴來風。美國的“再次偉大”,背後有一個老牌強國在全球格局變化中的不安、焦慮和自尊修復;中國的文化復興,背後則有近代以來歷史創傷的修復、改革開放以來國家實力提升後的自尊伸張,以及重新確認自身文明主體性的強烈願望。
如果只從政治和利益角度來看,很容易把中美關係理解為簡單的強弱之爭、制度之爭、利益之爭。但從人格心理學和通心論來看,它也包含更深層的文明心理問題:兩種文明都帶著自己的優勢,也帶著各自有待進一步成熟的地方。這裡說“有待進一步成熟”,不是說哪一種文明不成熟,更不是簡單貶低哪一種文化。任何文明都是在歷史中成長的。一個人有成長階段,一個民族有成長階段,一種文明也有成長階段。所謂有待進一步成熟,是指一種文明已經形成了自己的力量、優勢和主體性,但還需要更清楚地看見自身局限,更充分地理解外來文明,更有效地吸收外來文化的優點來轉化自己的不足。這正是通心三元件在文明層面的意義。
一、中國人格轉型:從歸屬性人格到自尊型人格
中國傳統社會長期以歸屬性人格為主。人的位置主要由家庭、宗族、倫理、鄉土、單位、集體關係來規定。它的優點是重關係、重整體、重秩序、重責任、重情感、重和諧;但它的缺點也很明顯:主體分化不足,個人自尊、獨立判斷、創造性、實驗精神和改變現實的意志力,容易受到壓抑。
我在《從「人格三要素」看中國傳統文化與人格》中曾經區分過兩個概念:
- 理想人格設計
- 實際普遍人格
在一種文化的經典和精英思想中,可能有很高的理想人格設計;但是,生活在這種文化中的大多數人,實際形成的卻未必是這種理想人格,而是由政治、經濟、家庭、教育、制度、風俗等多種因素共同塑造出來的實際普遍人格。
這個區分非常重要。否則,我們談中國傳統文化時,很容易陷入兩個極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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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傳統文化的高境界,例如“天人合一”“萬物皆備於我”“與天地參”,於是認為中國傳統文化天然完美。 -
只看歷史中大量壓抑、依附、麻木、奴性、投機、鄉願等實際人格現象,於是認為傳統文化一無是處。
這兩種看法都不夠清晰。
中國傳統文化的理想人格設計中,確實有很高的終極描述:儒家有「天人合一」的境界,道家有「逍遙遊」的境界,佛教有「涅槃」的境界。這些終極描述,在某種意義上都可以與馬斯洛所說的高峰體驗、肯·威爾伯所說的一體意識,以及我所說的大我實現聯繫起來。
但是,中國傳統文化的問題主要不在終極描述,而是在過程描述。所謂過程描述,是指一種文化告訴人們:如何達到最高人格境界?靠什麼路徑、方法、品質和訓練?
從人格三要素來看,中國傳統文化,尤其儒家傳統,在過程描述上長期偏重情感力。它強調仁、和、忠恕、倫常、孝悌、關係、協調、內在修養。這些當然是寶貴資源。但是,它對智慧力中的科學探索、邏輯分析、實驗精神,對意志力中的獨立性、果斷性、競爭性和改變現實的力量,強調不夠充分。
這就導致一種情況:中國傳統文化的終極境界很高,但現實中大量實際普遍人格卻長期停留在歸屬性人格。
改革開放以後,華人的人格發展大大加速。市場經濟、都市化、教育擴展、對外開放、科技發展、社會流動、個人奮鬥、財富累積、職業競爭,使華人的普遍人格迅速從歸屬性人格轉化為自尊型人格。一個人不再只是“屬於哪裡”“聽誰安排”“守住本分”,而開始越來越強烈地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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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什麼能力? -
我能不能成功? -
我能不能被尊重? -
我能不能證明自己? -
我能不能活出自己?
國家層面也是如此。中國不再只是解決生存、安全和基本發展問題,而越來越強調國家富強、民族尊嚴、科技創新、文化主體性和文明復興。這是歷史進步。
但是,新的問題也正在出現。當一個民族剛從長期歸屬性人格中大規模走出來,自尊型人格迅速增強,自我實現需要開始興起,而自我超越和通心能力還沒有充分成熟時,就容易出現新的成長張力。中國現在正處於這樣的階段。
二、文化復興不能停留在自尊層面
文化復興本身是必要的。一個民族如果失去自己的文化根基,就很難真正有穩定的自我。中國傳統文化中關於仁愛、忠恕、和諧、天人合一、道法自然、內在修養的資源,對於治療現代化過程中的精神空洞、過度競爭、功利主義、焦慮和關係斷裂,都有重要價值。
我曾經提出「東方自我實現人格」的概念,其意圖之一,就是把西方文明中關於個體、自我實現、創造力和主體性的優點,與東方文明中關於整體、協調、和諧、平衡的智慧結合起來。
但是,文化復興也有需要進一步成熟的地方。如果復興傳統文化,只是為了證明“我們曾經偉大”,只是為了證明“我們天然優越”,只是為了在與西方比較中獲得自尊補償,那麼,傳統文化就容易從精神資源變成身份防禦,從文化自信變成文明自戀。
真正成熟的文化復興,不是復古主義。復古主義認為,只要回到古人那裡,一切問題都能解決,不可能。古人沒有現代科學、現代國家治理經驗、全球化問題、AI、核武、現代工業社會的複雜結構,也沒有今天這種全球文明互動的深度與密度。
真正成熟的文化復興,也不是文化自戀。文化自戀只是反覆說「我們偉大」「我們悠久」「我們優越」。這種說法在短期內可以提升自尊,但不能真正解決問題。因為真正的問題不是我們過去是否偉大,而是我們今天能否對世界做出新的貢獻。
文化復興要走向成熟,就必須完成現代轉化。所謂現代轉化,就是把傳統文化中的高境界、高智慧,轉化為現代人的通心能力、現代社會的製度理性、現代文明的協同創造能力。例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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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不能只是倫理口號,而要轉化為現代人的換位體驗能力 -
「和而不同」不能只是文化標語,而要轉化為處理差異、衝突、競爭、國際關係和文明對話的能力 -
「天人合一」不能只是美學意境,而要轉化為生態文明、宇宙參考系和人類共同命運意識 -
「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也不能只是傳統格言,而要轉化為從個人通心、家庭通心、組織通心、國家通心到文明通心的實踐路徑
否則,文化復興可能停留在符號層面、情緒層面和認同層面:有高境界的語言,卻缺乏現代通心的操作;有文化自尊的表達,卻缺乏面向世界的有效貢獻;有文明復興的願望,卻缺乏自我超越的能力。
三、美國文化的優勢與有待成熟之處
美國的問題不同。美國主流文化早已高度發展出個人獨立、自由選擇、權利意識、自我表達、競爭精神、創新能力和自我實現傾向。這當然是人類文明的重要成果。
美國文化的強大,與它長期重視個人主體、科學探索、制度實驗、技術創新、市場競爭、個人奮鬥與自我實現,有密切關係。西方近現代文化從宗教改革、科學革命、啟蒙運動,到現代資本主義和個人主義發展,大大活化了人的智慧力和意志力。我在《從「人格三要素」看西方近現代文化與人格》中,曾經把這種發展理解為西方近現代人格從歸屬型轉化為尊重型、自我實現型的重要過程。
但是,美國文化也有需要進一步成熟的地方。這種有待成熟之處,不是主體不足,而是主體很強之後,通心仍然不足。獨立人格如果沒有繼續走向通心主體,就容易變成主體孤立。自我實現如果沒有繼續走向自我超越和大我實現,就容易變成自我證明。自由如果沒有通心,就容易變成互不相干。權利如果沒有換位體驗,就容易變成對抗。競爭如果沒有協同,就容易變成撕裂。成功如果沒有三贏,就容易變成強者自戀。
美國文化中有很強的個人奮鬥精神,也有很強的成功學傳統。它鼓勵人們「成為自己」「實現自己」「追求夢想」「贏得競爭」。這些東西有正面意義,但如果它們不進一步進入「我好、你好、世界好」的三贏結構,就會停留在尊重需求和自我實現需求之間的過渡狀態。
這個問題在美國政治也會放大。 「再次偉大」之所以有力量,是因為它擊中了美國社會中一種深層心理:美國曾經偉大,現在受到挑戰,因此必須恢復原來的榮耀。這背後既有真實利益,也有自尊焦慮;既有國家發展問題,也有身分防禦;既有民眾生活壓力,也有老牌強國面對地位變化時的不安。
所以,美國文化中有待進一步成熟的地方,可以概括為:主體性、競爭力和自我實現傳統很強,但通心能力、整體協同能力和自我超越意識仍需進一步發展。它不是沒有力量,而是力量需要被更高層次的通心結構整合。
四、兩個「偉大」相遇時,容易彼此刺激
這樣,我們就可以更清楚地理解當代中美關係中的深層心理結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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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是老牌強者的自尊受挫 -
中國是新興強者的自尊伸張 -
美國擔心自己不再偉大 -
中國要求自己重新偉大 -
美國害怕失去中心位置 -
中國急於恢復應有位置 -
美國強調“再次偉大” -
中國強調文化復興與文明主體性的重新表達
如果雙方都沒有足夠通心,就容易形成一種相互刺激的循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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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越防禦,中國越要證明 -
中國越證明,美國越焦慮 -
美國越強調自己必須再次偉大,中國就越強調自己必須實現復興 -
中國越強調文化主體性,美國越覺得原有世界秩序被挑戰 -
美國越試圖維持中心地位,中國就越覺得自己被壓制 -
中國越試圖突破舊版格局,美國就越覺得自己被替代
於是,競爭就容易滑向敵對。這不是簡單的善惡衝突,也不能簡單用誰對誰錯來概括。它深處是一種文明人格轉型期的衝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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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是已經高度主體化、成功化、自我實現的文明,在地位變化中出現防禦 -
一個是剛大規模走出歸屬性人格,正進入自尊型人格和自我實現階段的文明,在文化復興過程中出現自尊伸張
兩種都處在深刻轉型中的文明相遇,如果缺少通心,就很容易彼此誤讀、彼此放大、彼此刺激。
五、問題不在“偉大”,而在偉大是否通心
這裡必須說清楚:追求偉大本身不是問題。一個人可以追求自我實現。一個國家也可以追求富強、尊嚴和貢獻。一種文明也可以追求復興、創造和表達。
問題在於:這種偉大是否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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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通心的偉大,是小我的放大 -
不通心的復興,是自尊的防禦 -
不通心的自我實現,是自我證明 -
不通心的文化自信,容易變成文化自戀 -
不通心的國家利益,容易變成國家小我
真正成熟的偉大,不是壓倒別人,而是能夠貢獻世界。真正成熟的文化復興,不是證明自己比別人高,而是把自己的文化優點轉化為人類共同資源。真正成熟的國家自我實現,不是只問“我怎樣更強”,而是進一步追問:“我的強大能否讓世界更好?”
這正是我提出「通心革命」的深層意義。外在工具的發展,已經把人類連結得越來越緊。活字印刷術擴大了知識傳播,網路擴大了互動機會,AI進一步改變了人類互動、認知和創造的方式。但是,外在連結越發達,內在通心能力如果跟不上,衝突也會被放大。我在「通心革命」中已經把通心界定為清晰自己、換位體驗、有效影響,並把它提升為人類交往第三次革命的核心。今天,中美關係和東西方文明關係,正是在檢驗這一點。人類已經有足夠強大的外在連結工具,但還沒有足夠成熟的文明通心能力。
六、兩個「偉大」如何走向成熟
美國要不要偉大?當然可以。中國要不要文化復興?當然可以。問題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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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能否從「再次偉大」走向「通心的偉大」? -
中國能否從「文化復興」走向「通心的復興」?
美國如果能夠清楚看見自己的優點和缺點,看見自己強大的主體性背後也有孤立、撕裂、過度競爭和國家自尊焦慮,就可能進入新的成熟。中國如果能清楚看見自己的優勢與缺點,看見傳統文化有高境界,也有過程描述不足、主體分化不足、科學實驗精神不足、現代意志力不足的問題,就可能進入真正的文化復興。
美國如果能夠換位體驗中國的歷史創傷、發展願望、安全關切和文明復興心理,中國如果也能夠換位體驗美國面對地位變化時的焦慮、失控感和身份防禦,雙方就不會輕易把對方妖魔化。
美國如果能夠吸收東方文化中的整體、和諧、平衡、通心和三贏意識,中國如果能夠吸收西方文化中的主體性、科學精神、實驗精神、制度理性和自我實現能力,雙方就都可能用對方的優點轉化自己的缺點。
這才是成熟文明之間真正有價值的競爭。不夠成熟的文明心態,容易用自己的優點攻擊別人的缺點。更成熟的文明心態,則能夠用別人的優點轉化自己的缺點。
所以,今天真正重要的問題,不是誰比誰更偉大,而是誰更能走向成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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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能夠清晰自己,誰就更成熟 -
誰能夠換位體驗,誰就更成熟 -
誰能夠產生有效影響,誰就更成熟 -
誰能夠把本文化的優點發揮出來,同時吸收外來文化的優點轉化自己的缺點,誰就更成熟
兩個「偉大」如果不能通心,就會互相刺激、互相防禦、互相傷害。兩個「偉大」如果能夠通心,就可能共同推動人類文明走向更成熟的狀態。這正是通心革命在今天世界舞台上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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