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讀】近日，美軍報復性打擊伊朗的力道再次升級，中東戰火有重燃的風險。3個月過去，美國仍深陷對伊戰爭的泥沼，連美國內保守派也公開承認「美國和美軍經歷了一場全方位的失敗」。近期，美政策界智囊們開始集中反思美國對伊開戰所暴露出的系統性弊病，更警示決策層放棄帝國幻想，甚至應主動裁軍，種種諫言頗有刮骨療傷之意。

本文指出，在對伊戰爭中，美國在政權更迭、遏制伊朗核計畫、開放霍爾木茲海峽等直接目標上的潰敗，已顯示美帝國和美軍霸權迎來了終結。一方面，美軍在攻擊中消耗了大量先進軍備庫存，美國要補齊需數年時間。這意味著，在短缺期間，美國的戰略空間將受限，並連帶影響到高度依賴美國軍售的區域盟友。事實上，美國在全球軍事市場上的信譽和安全承諾已經破產。另一方面，更嚴峻的是，經過實戰檢驗，美軍基地、地面防空裝備和軍用飛機在伊朗的飛彈、無人機攻擊面前很脆弱。作者更直言不諱，美軍的中東基地連伊朗的攻擊都無法抵禦，假如亞洲發生衝突，美軍的亞洲基地能安全無虞？威脅切斷馬六甲海峽是否實際？盟國的安全能得到保障嗎？

基於這個戰略推演，作者認為，美國只能選擇戰略收縮：美國不應在歐洲或中東進行軍事部署，這兩個地區都沒有真正的霸權挑戰者；對於亞洲，美國應明確聲明，不會介入台海問題，同時縮減對泰國、菲律賓、韓國和日本的承諾，未來的美軍部署應注重對關鍵市場和貿易路線的保護。

本文原載《美國 保守派》雜誌(The American Conservative) ，由文化縱橫新媒體原創編譯，為方便閱讀小標題為編者自擬。僅代表作者觀點，供讀者參考。

對伊戰爭與美利堅帝國的未來

戰爭往往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出差錯。即使是精心策劃的行動也可能因突發事件、設備故障、惡劣天氣或運氣不佳而受挫。但川普2月28日決定攻擊伊朗後發生的一連串災難並不令人意外。在開戰之前，這場攻擊經歷了數十次演習和對抗訓練，美決策層其實已經深知風險的存在。

不過，戰爭發展到現在，結果比最悲觀的預測還要糟糕。在川普政府聯合以色列襲擊伊朗三個月後，稱這次行動是「戰術上成功但戰略失敗」顯然過於寬容了。畢竟，無論是戰略目標還是戰術目標，美國都未能實現。美國沒有用新的溫和派領袖更迭伊朗政權。它也未能奪取伊朗的高濃縮鈾，伊朗的核子計畫仍不在美國的控制之下。更糟的是，大部分報告顯示，伊朗保留了顯著的軍事能力，包括大量飛彈和無人機庫存。戰爭也帶來了令人困擾的新問題——霍爾木茲海峽，曾經是全球20%石油和液化天然氣的關鍵通道，實際上仍關閉。

無論戰爭如何結束，美國在中東的最新軍事行動都代價沉重，地緣政治後果將不可逆轉。下一任美國領導人將面臨嚴峻現實。這項行動不僅對美國產生重大影響，也對依賴美國安全保障（如航行自由）的盟友和國際社會帶來了重大震盪。

美國要徹底擺脫帝國主義野心和行動需要時間，但從現在起，美國的收縮就不可避免。20年後，世界將把這一刻視為歷史上的轉捩點：美帝國終結的起點。

▍全方位失敗的對伊戰爭

儘管川普宣佈在中東取得了勝利。但對任何認知正常的人來說，他的樂觀表態都與現實高度不符。美國失敗最明顯的證據是，霍爾木茲海峽（戰前已開放）持續關閉，儘管美國海軍多次嘗試恢復通行。近幾週有少量油輪和貨船成功通過海峽，但出於對航行安全的擔憂，大部分航線仍停滯。

在霍爾木茲之外，美國和以色列也無法壓制伊朗的飛彈和無人機攻擊。美國所預期的政權更迭和消除伊朗核計畫等目標，單靠軍事力量難以實現，但摧毀伊朗生產和發射飛彈和無人機的能力似乎是可行的。然而，最新的報道顯示，即使是這最實際的目標，美軍也失手了。伊朗似乎保留了戰前多達70%的飛彈和發射器，並擁有30個飛彈發射點。伊朗製造無人機的能力也顯得相當強大。伊朗在戰爭初期能夠維持穩定的攻擊效率，進一步證明美軍造成的破壞遠不如五角大廈和白宮所說的那麼嚴重。

因此，戰爭的結果令人沮喪。另一方面，美國軍事失敗的代價卻非常巨大——不只是金錢上的。五角大廈曾告訴國會，戰爭前40天（直到4月停火）花了290億美元，但這肯定是嚴重低估了。國防部對這項估算含糊不清，也未考慮對美國軍事基礎設施的巨大破壞，在衝突中損失的美軍飛機和其他裝備的更換成本也被忽略了。其最終消耗的費用很可能是國防部早期估價的兩倍。

最新評估顯示，至少分佈在八個國家的16個美軍基地遭受了嚴重破壞。許多基地的受損程度已無法進行常規的軍事行動。重建這些基地並加強區域基礎設施以應對新一輪衝突的成本將很高，但由於美國政府仍在限制該地區對開源衛星數據的訪問，損失的總額仍難以估算。伊朗的飛彈和無人機打擊也成功擊中了中東地區數十個美國感測器和雷達，包括美國區域防空和預警網路的基礎設施。一架E-3預警機、四架F-15戰鬥機和七架空中加油機在內的42架軍用飛機也受損或被摧毀。更新這些軍備將需要數百億美元的額外支出。

長期作戰的成本難以衡量，五角大廈的估計肯定大大不足。除了戰爭對裝備和人員的損失外，飛機和防空平台的損失以及飛彈和防空攔截器庫存的枯竭，也將影響美國下一步軍事行動的展開。有估計顯示，美國已消耗了1000枚戰斧飛彈，近50%的愛國者和薩德庫存，以及大量先進的遠程武器，如PrSM和JASSM飛彈。

這些武器裝備的短缺對美國軍事力量造成的限制將是深遠且持久的。美國防部長皮特·赫格塞斯在國會中承認，補足美國在伊朗消耗的飛彈需要數年時間。在此短缺期間，美國戰略的彈性將受到限制。美國的頂尖專家評估，美國現有的軍事武器庫不足以支持其對傳統盟友的安全保障。

同樣嚴重的是，美軍所遭到的削弱具有傳染性，美國的盟友在各地區的軍事能力也將受到影響。隨著邁向庫存重建的步伐，美國不得不將大部分國防產出先裝備於本國軍隊。這意味著，有武器採購計畫的美國盟友將面臨短缺。歐洲的北約成員國已經得到消息，他們急需的飛彈和其他武器的交付時間已經被無限期推遲了。亞洲的盟友也被警告。例如，日本的戰斧飛彈訂單可能會延遲到貨，對台軍售的大多數武器也是如此。

對許多盟友來說，這種拖延的影響是不可逆的。例如，在歐洲，有人討論應更重視本土生產，或將訂單轉向以色列、土耳其或韓國等其他供應商。在某種程度上，盟友認為美國不可靠是件好事，這將推動長期依賴美國的國家最終走向堅定的獨立和自給自足的道路。但對美國來說，這將帶來一個戲劇性的變化，即逐步削弱其在全球軍事市場上的主導地位。

除了軍事成本外，衝突造成的經濟損失也廣泛存在，雖然不在五角大廈的統計範圍內，但卻是真實且嚴重的。貿易中斷造成的經濟損失可能非常巨大，經濟成長放緩、企業獲利受損和國民所得的損失都已經浮現了。對美國來說，油價上漲和通膨對消費者的影響是最大的憂慮。當然，還有機會成本，即美國政府對國內項目的投資將被推遲和放棄，以支持更高的軍事預算投入。

歸根究底：戰爭並沒有讓美國人更安全，但他們要恢復元氣，無論如何都要為此付出數十年的代價。

▍美軍霸主地位的系統性破產

美國在伊朗的失敗對美國地緣政治地位的影響前所未有，但對伊朗的軍事失誤並非美國首次嚐到教訓。與以往的美軍事行動一樣，對伊行動開始時目標模糊且寬泛，單靠軍事力量根本無法實現。同樣，和以往戰爭一樣，美國面臨的收益遠低於對手，這從一開始就注定了美國失敗的局面。對伊朗來說，應對此輪衝突最關鍵的利害關係是生存空間和忍痛堅持的意願，而對美國來說，發動戰爭的利好相當有限。伊朗從未接近擁有核武器，儘管德黑蘭言辭激進，但對美國國家安全並無真正威脅。最終，美國的政治和軍事領導人再次犯下錯誤，盲目認為他們在伊朗的目標可以迅速實現，也沒能在形勢急轉直下的關頭謀劃打持久戰的戰略。

過去，美國在軍事和經濟上的壓倒性優勢為華盛頓提供了誤判空間，能吸收這些反覆失敗的軍事行動的負面影響。如今，緩衝位能已消失。再加上過去數十年來美國過度擴張，伊朗戰爭抹去了美國所剩無幾的軍事優勢。這場戰爭不僅消耗了美軍庫存，也揭露了美國作戰方式的系統性弱點，以及美國軍事力量的有限性。幾十年來，美軍第一次佔了下風。

首先，戰爭期間美軍基地、地面防空和軍用飛機的脆弱性令美國的全球軍事承諾暴露出重大缺陷。以往，美國在印太地區的行動高度依賴前線軍事基地遠距離投送空中力量，並形成了完整的情報支援體系、監視和偵察網絡，以及後勤管理和作戰支援系統。五角大廈的對伊計畫仍寄託於傳統的地面防空來保護美軍的基礎設施、人員和飛機。試想，從這次的戰爭態勢來看，如果美國在中東的基地無法抵擋伊朗的攻擊，那麼在亞洲的基地能否在衝突發生時安全無虞呢？美國的防空網路連伊朗的無人機攻擊也無法防禦，在亞洲還能保障盟國的安全嗎？這兩個問題的答案大概是否定的。

同時，戰爭凸顯了「遠距離」攻擊（即遠程執行）的限制。儘管伊朗防禦有限，美軍對伊朗軍事目標實施的空海打擊也僅取得微弱效果。伊朗在整個衝突期間能夠保證其大部分軍事基礎設施的安全和軍事能力的發揮，並在防空等領域進行打擊。

美國的失敗在其他方面也具有啟示性。儘管有人可能會認為，如果願意承擔高風險和代價，美國是可以做到的，但現實就是，美國未能透過軍事力量重新開放霍爾木茲海峽。這意味著，美國在印太地區切斷馬六甲海峽的威脅並不實際。

最後，美國的地面部隊在很大程度上未能有效應對伊朗的無人機威脅，也無法匹敵伊朗的攻擊能力。結合俄烏衝突來看，美國陸軍領導人已承認，他們必須徹底改變機動作戰方式，以應對未來的緊急情況，包括支持北約盟友在歐洲地面的軍事行動。

最關鍵的是，美國的軍事力量已經不如以往，也無法施加持久威懾。同樣嚴重的是，伊朗戰爭表明，當前美軍世界霸主地位的破產是關涉戰略的全方位潰敗，而不僅僅是資金不足或彈藥不足的問題。1.5兆美元的國防預算對重建美國的國防工業基礎並不奏效。相反，經此一役，美國將被迫重新評估並減少其全球幹預。

▍在所有的戰略選項面前美國只能選擇收縮

今年的早些時候，川普的前助理國務卿韋斯米切爾在《外交事務》上寫道，美國已經過度擴張。他呼籲採取整合戰略，即美國應減輕邊緣戰區——即中東和歐洲——的負擔，並加大投資國防工業，還需要重新平衡與中國等主要夥伴的貿易關係，以此振興美國軍事和經濟實力。他認為整合是收縮的替代方案，前提是美國軍事力量的基礎仍然堅固，只需重新配置即可。

遺憾的是，在與伊朗的戰爭之後，他的這項提議似乎不再現實了。美國謀求霸權的手段與當前的目標之間存在著過於龐大且結構性的鴻溝，無法透過工業投資或新貿易協定來彌補。實現戰略調整的基本假設——即美國軍事力量仍然強大——現在受到了質疑。儘管有大量投資，美國製造業的產能未能恢復，加上國債超過GDP的100%，能源價格不斷上漲，美國的經濟正搖搖欲墜。美國幾乎不可能快速量產足夠的飛彈或重啟造船能力。此外，在中東戰爭投入大量軍事力量後，美國是否還能整合並重新聚焦於亞洲和西半球，也尚不清楚。

現在，在所有的戰略選項面前，收縮已是美國的唯一選擇。但這並非全是壞消息。美國的軍事優勢正在減弱，但在大多數地區仍擁有明顯優勢。即使在亞洲，華盛頓也擁有相當的軍事存在感。因此，決策者在履行哪些承諾、放棄哪些承諾方面具有一定的彈性。換句話說，收縮的過程是可以管理的。

在做出艱難選擇時，美國的政策制定者應先考慮狹義的國家利益定義──實際上只有兩個：保衛本土安全、確保進入關鍵的經濟市場。這樣的思路將大幅減少駐外的美軍力量。實際上，美國不需要在歐洲或中東設立軍事基地和地面部署。這兩個地區都沒有真正的霸權挑戰者。面對風險，美國可以透過定期部署空中和海軍力量、加強國內飛彈防禦以及更強有力的全球經濟戰略來應對。有序的收縮還要求縮小美國的安全保障承諾。即使美國繼續留在北約，也應減少美國的義務，並放棄在中東地區的所有安全承諾——該地區只帶來了麻煩。

在亞洲，有序的收縮戰略同樣應削弱美國的安全保障。當前美國的對台政策模糊不清，這一不可持續的立場應放棄。華盛頓應明確聲明，不會介入台海問題。美國也應放棄其他的聯盟承諾，包括對泰國、菲律賓和韓國的承諾，​​同時縮小對日本的承諾。這將使美軍在亞洲的軍事力量能夠向日本北部和第二島鏈方向重新部署，足以實現美國對關鍵市場和貿易路線的保護。

這些改變將帶來美國外交政策的巨大轉變，但能確保美國轉向一個可持續的軍事立場，且符合美國的能力和資源，並優先保護美國利益。

那些希望捍衛美國主導地位的人將厭惡這些建議。但這樣的戰略延遲將關閉美國的裁軍機會，將美國推入更極端的路徑依賴。

施行強制戰略收縮有多種方式，但都會讓人感覺像是示弱撤退。資源限制可能迫使美國減少承諾、關閉軍事基地、縮減兵力結構。在軍事衝突中失敗，尤其是由於不可持續的軍事部署、脆弱的基地和長期過度擴張，也可能迫使美國撤退。在這些情景中，美國軍事部署的非自願縮減都可能損害美國利益。如果情況惡化到，美國受制於對手不得不收縮，而不是自願進行戰略收縮，美國人受到的損害將會更大。

如今，對伊戰爭的餘波已經主導了美國外交政策的辯論走向。雖然與伊朗尚未簽署談判協議，但美方現在就要著手討論自己的下一步。這場戰爭揭示了美國軍事力量的脆弱性及其在完成度上的有限性。對政策制定者而言，不應再有幻覺，認為美國的外交政策能恢復到戰後的狀態。美國應面對現實：美國的軍事主導地位，以及美帝國的時代已經結束。未來對美國而言極具挑戰但仍可控，變革勢在必行。只要當下採取了正確措施，美國的收縮可以讓美國自身乃至世界受益匪淺。

_{♦ 本文內容轉載自 2026/6/11 文化縱橫，不代表本站立場。若有侵害著作權，請速告知，我們將盡速移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