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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括幾何紋樣、抽象符號與象形文字在內,使用視覺呈現的型態來表達意義,這是人類自然發展出的生活美學,繪畫更不例外,其中岩畫幾乎是一種最早的人類普世文化現象(李夢,2004:27—28)。經考古發現,在約一萬年前的珠江、長江、黃河甚至黑龍江流域,原始人已經懂得在岩壁或獸骨上刻出各種花紋,或在居室的墻壁甚至地面上,畫出各種人類或動物的形狀,或在陶器的表面上繪出各種紋路,其中數量最大、範圍最廣且時間最長的首推內蒙古自治區在狼山地區的岩畫,其中最早的畫作距今已有一萬年左右。狼山位於陰山山脈西段,在綿延三百公里的崖壁上,鑿刻著成千上萬幅岩畫,內容幾乎都與狩獵有關(徐改,1996:3—5)。
再者,在江蘇省連雲港市海州區的錦屏山腳下,有一座將軍崖,上面的一塊巨石上刻有三組岩畫,刻畫著稷神和天體。稷就是高粱,這是中國北方的主要農作物,稷神就是掌管五穀的神,創作者把稷神畫成人的臉孔和高粱桿結合在一起的圖畫,如同現在的漫畫般奇特而有趣。從西元一九六五年後,雲南省滄源縣十幾個地點發現一千餘幅岩畫,包括動植物、符號、房屋與道路,還有狩獵、放牧、舞蹈與戰爭這些生活經驗。廣西壯族自治區寧明縣明江岸邊的峭壁上的花崗岩畫,在幾千平方米的範圍內刻畫有一千三百餘個大小不等的人形畫,密密麻麻極其壯觀。雲南滄源岩畫和廣西花山岩畫都塗有赤褐色、朱紅色或黑色的顏料,創作時間在距今三千五百年至兩千五百年(方祖燊,2018:6—8)。
中國的先民很早就懂得從植物與礦物中提煉製造出顏料,並用於製作彩陶。先民可在有弧度的陶器表面上畫出緻密、曲折、柔美且不斷變化的團案,反映出中國畫重線條與重用筆的古老傳統(俞劍華,2009:1—3)。並且,先民繪畫常蘊含著一種節奏感,例如四季交替、潮起潮落、星移斗轉與生死相續等,把自然和生命中的節奏呈現在彩陶的文飾中。原始彩陶在靜的器物上會文飾動態的紋樣,在心理獲得節奏的平衡,使得彩陶獲得靜中有動、動中有靜且寓動於靜的律動美感,更使得人們感覺並體驗到整體和諧的節奏,從中體悟律動的美學(尹健君,2011:42—43)。
榮格把集體潛意識中的原型看作是構成主題象徵的泉源,其可在不喪失基本模組的情況裡改變細節,這種原型剛開始並不具有內容,就像有待沖洗的底片,意識經驗沖洗時,內容纔被確立下來。在榮格的觀念裡,只要人生中有什麼典型的情境就會有什麼原型,這些經驗由於不斷重複,而被深深銘刻在我們心理結構上。原型的共同性和普世性體現在人類各種岩畫和陶紋這些原始藝術表現中,例如來自婆羅洲的肯尼亞(kalimentan Kenyah)土著紋身、仰韶文化彩陶紋飾和雲南滄源岩畫上都有的太陽圖案,這跟現在常見兒童畫的太陽圖案有著共同的特徵,都是在圓形邊緣輔佐點線或矩形,來突出太陽光線的輻射(雷濤,2006:82—83)。敝人覺得從原始集體潛意識的角度來說,人類有這些共同性與普世性的藝術展現極其正常,真正會有差異則要來到新石器中期後的文化萌芽期。
中國的繪畫和書法來自同一個源頭,如唐朝畫家張彥遠(815—907)在其著作《歷代名畫記‧敘畫之源流》第一卷中說:「頡有四目,仰觀垂象。因儷鳥龜之跡,遂定書字之形。造化不能藏其秘,故天雨粟;靈怪不能遁其形,故鬼夜哭。是時也,書畫同體而未分,象制肇創而猶略,無以傳其意,故有書;無以見其形,故有畫。」意即倉頡有雙瞳四目,他經常抬頭觀察上天示現的跡象,並根據龜殼上的紋路來確定文字的形狀。文字的誕生使得天地造化的奧秘被揭露,竟然下粟如雨;鬼怪精靈也不能隱遁它們的形跡,所以晚上會聽到鬼怪的哭嚎。但這個時候,書法和繪畫還是一個整體,沒有區隔開來,象形文字剛創造出來時還很簡略,沒辦法精確表達意涵,於是就產生書法;沒辦法完整展現形體,於是就產生繪畫。
神話和經典同樣在說明「書畫同源」,最早源出於神聖符號,譬如《易經‧繫辭上》說:「河出《圖》,洛出《書》,聖人則之。」意即有龍馬從黃河出現,背負著《圖》,有神龜從洛水出現,背負著《書》,聖人據此開創出中華文化。《竹書紀年》則說:「《龍圖》出河,《龜書》出洛,赤文篆字,以授軒轅,接萬神於明庭,今塞門谷口是也。」意思是說,《龍圖》從黃河中出現,《龜書》從洛水中出現,都是由沾著紅色墨汁的篆書來書寫,有人把《龍圖》和《龜書》交給軒轅黃帝,黃帝於是迎接萬神至明庭,明庭就是今天的塞門谷口(現在陝西省禮泉縣)。使用紅色不只象徵著喜慶,更有著正式公告的用意,這種文化集體潛意識長期在影響著華人,大陸政府部門現在常公布的「紅頭文件」就源自這種思維。
孔子同樣運用河圖洛書的典故,來表達自己沒機會看到文化復興的遺憾心情,《論語•子罕》第九記載他說:「鳳鳥不至,河不出《圖》,吾已矣夫。」意即孔子歎息道:「沒有鳳凰飛過來,更沒有龍馬背負著《河圖》從河中出現,我已經沒希望了。」儘管《河圖》與《洛書》不是一般的書與畫,具有祥瑞的象徵,但這種帶有繪畫與書法早期特徵的神聖符號在華人心中具有無比重要的文化意義。有人或覺得只有性格軟弱的人纔會從事於書法和繪畫,然而這是極大的誤解,張彥遠就在《歷代名畫記‧唐朝上》第九卷中說:「是知書畫之藝,皆須意氣而成,亦非懦夫所能作也。」意即書法和繪畫都需要堅強的意志和雄偉的氣魄纔能成就,膽怯拘謹的人絕對沒辦法在繪畫和書法展開創作,這同樣是華人對待繪畫與書法背後的文化心理。
(本文選自陳復教授的著作《精靈的田野:中華文化史與本土心理學》第六章〈天人關係:先秦時期文學與藝術的發展〉,第四節「繪畫與信仰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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