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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人把繪畫技藝應該用在製作各種工藝品上,創意無所不在,譬如把顏料塗在布匹上創作出帛畫,把漆塗在器物上創作出漆畫,用金屬與寶石來裝飾器物;就產生鑲嵌畫,在墻壁上繪畫,就產生壁畫。現在能看到的工藝畫,大都是戰國時期後的作品。夏商時期中國繪畫的發展程度,因文獻所限很難仔細考證,但建築跟繪畫有著密切的關係,夏桀和商紂都擁有華麗的宮殿,裡面應該有大量的繪畫作品。再者,在商朝的多處墓葬中發現有殘存的彩繪布帛,而出土帶有漆畫圖案的木質品更相當大量,這種漆畫在南方的盤龍城遺址(位於湖北省武漢市黃陂區)和北方的槁城台西遺址(位於河北省石家莊市槁城區)都有發現,可見用漆料繪製器物在商朝已很常見(楊新、班宗華、聶崇正、高居翰、郎紹君、巫鴻,1999:19)。
周朝時期的繪畫藝術更是獲得大幅發展,《孔子家語》卷第三記說:「孔子觀乎明堂,覩四門墉有堯舜之容桀紂之象,而各有善惡之狀、興廢之誡焉;又有周公相成王,抱之負斧扆南靣以朝諸侯之圖焉。」意思是說:孔子參觀周朝天子宣明政教的明堂,看到四周牆壁上描繪著聖王堯與舜暨暴君夏桀與商紂的畫像,各有善惡不同的外形,並看見國家興亡的誡言;還繪有周公輔佐周成王,懷抱幼主背對屏風,面朝南接受諸侯朝見的畫像,由於出土文獻的佐證(包括西元一九七三年河北省定州市八角廊出土漢墓竹簡中有《儒家者言》在內),現在對於《孔子家語》的評價已經不比往年視其屬於偽作,這些有關孔子的紀錄具有相當的參考價值,尤其孔子看見周朝明堂上的繪畫風格,更反映出周朝通過教化展現濃郁的人文精神。
西元一九七八年在湖北省隨縣擂鼓墩發掘出楚國曾侯乙墓,隨著曾侯乙墓還發掘出鴛鴦形的黑漆木盒,上繪《樂舞圖》。木盒是用黑漆打底,再用「紅,金,黃,灰,綠」這些顏色繪畫,可見這一時期的繪畫顏色使用已具有多樣性。盒的左側畫的是《敲鐘擊磬圖》,能看見編鐘與編磬的形制,而編鐘是雅樂的主要樂器。盒的右側畫的是《擊鼓起舞圖》,能看見當時的樂舞,如兵舞、干舞、戈舞與劍舞(方祖燊,2018:17—18)。西元一九八七年在湖北省荊門市包山二號楚墓出土的彩色漆盒,上繪有各種人物造型,還有車輛、動物與植物,並由五棵樹將展開後長八十七點四釐米、高五點二釐米的畫面空間區隔成五部,像是在呈現連續的故事。由空間和時間的概念來觀察,這可視作後來捲軸畫的雛型(徐改,1996:15)。
在春秋戰國禮崩樂壞的環境中,思想的全面解放,不只導致不僅思想家輩出,技藝高超的畫家更開始大量出現。東漢劉向(77B.C.—6B.C.)創作的《說苑》就記說:「齊王起九重之臺,募國中能畫者賜之錢。有敬君居常飢寒,其妻妙色,敬君工畫臺,貪賜畫臺,去家日久,思憶其妻像,向之而笑。傍人見以白王。王召問之,對曰:『有妻如此,去家日久,心常念之,竊畫其像,以慰離心,不悟上聞。』王即設酒,與敬君相樂。謂敬君曰:『國中獻女無好者,以錢百萬謂妻,可乎?不者,殺汝。』敬君慞惶聽許。」(《說苑•佚文》)這段內容大致的意思是說,齊王建起一座九層樓高的臺閣,在國內招募擅長繪畫的人將其畫出並賞賜重金。有位名喚敬君的畫家,家裡飢寒交困,但妻子頗有姿色。敬君很擅長繪畫臺閣,他貪戀賞錢,於是應召作畫,工作期間卻因為離家太久想念妻子,於是就偷畫妻子的畫像來慰藉離別思念的情感,看著畫像而笑。旁邊有人看到後就報告給齊王,於是齊王就設下酒宴招待敬君,想用百萬重金來換他的妻子,不然就要殺掉他。敬君很害怕只得同意此事。
《韓非子•外儲說左上》中說:「客有為周君畫莢者,三年而成,君觀之,與髹莢者同狀,周君大怒,畫莢者曰:『築十版之牆,鑿八尺之牖,而以日始出時加之其上而觀。』周君為之,望見其狀盡成龍蛇禽獸車馬,萬物之狀備具,周君大悅。此莢之功非不微難也,然其用與素髹筴同。」有個替周君畫竹簡的門客,用三年時間纔完工。周君查看後卻發現和漆過的竹簡沒什麼不同,因此非常生氣。這個門客卻建議周君築一堵十版高的牆,在牆上鑿一個八尺大的窗戶,等到太陽出來時,把竹簡拿到窗戶上去看。周君照做,看到竹簡上龍蛇禽獸車馬等繪畫內容應有盡有,大為驚喜。儘管畫這個竹簡需要非常高妙和繁難的技藝,但竹簡本身的用途卻絲毫不受影響,和單純只是漆過的竹簡一樣。
從這些典故中可知,當時已有技藝相當高超的畫家,能創作出讓人深感震撼的畫作。並且春秋戰國時期已產生畫論,《韓非子•外儲說左上》記說:「客有為齊王畫者,齊王問曰:『畫孰最難者?』曰:『犬馬最難。』『孰最易者?』曰:『鬼魅最易。夫犬馬、人所知也,旦暮罄於前,不可類之,故難。鬼魅、無形者,不罄於前,故易之也。』」這段話的大意是說,齊王問一位替他繪畫的門客,什麼東西最難畫,什麼東西最容易畫,門客回答說犬馬這類的動物最難畫,鬼怪則最容易畫,因為犬馬大家都認得,一點畫錯就會被人指出問題,想要畫得像就不大容易,而鬼怪虛無縹緲且真假難辨,繪畫者有很大的發揮空間,因此容易畫。這已經開始針對繪畫的內容與技術做出討論。前面兩個典故都出自齊國應該不是孤證,此因齊國實施商品經濟,其國家財富能支撐有人專門從事繪畫工作。
齊文化與楚文化都深受商文化的影響,有著濃郁的鬼神信仰,這種特點常反映在繪畫,楚文化尤其明顯有此傾向。東漢文學家王逸(生卒年不詳)在他的著作《楚辭章句》卷三中解釋屈原(343B.C.—278B.C.)〈天問〉一詩的創作背景時說:「見楚有先王之廟及公卿祠堂,圖畫天地山川,神靈琦瑋譎詭及古賢聖怪物行事,周流罷倦,休息其下,仰見圖畫,因書其壁,何而問之,以渫憤懣,舒瀉愁思。」意即屈原在流放途中來到楚國先王的宗廟及公卿的祠堂,看到墻壁上畫著各種自然事物、神話傳說和古聖賢的事跡,四下遊覽後感到身體疲憊,就在壁畫下休息,抬頭正看到那些繪畫,於是就在牆壁上書寫文字,作成〈天問〉,抒發憤恨憂愁的心情。
民國三十八年(1949)出土於湖南省長沙市郊外陳家大山戰國楚墓的《人物龍鳳》帛畫,還有西元一九七三年於湖南省長沙市子彈庫一號墓出土《人物馭龍》帛畫,這兩幅帛畫都是戰國中晚期的精品,係目前為止中國最早的人物畫(新石器時期的岩畫姑且不計)。《人物龍鳳》帛畫上繪有一位婦人,袖子與裙擺寬闊,身材修長挺拔,頭頂上有一隻尾羽捲曲、頭部上揚且正在飛舞的鳳鳥,左側還有一條蜿蜒向上飛升的龍。婦女雙手好像在祈禱,有人說這是一幅招魂幡,還有說法表示這是祈求龍鳳引魂升天的銘旌。《人物馭龍》帛畫則繪有一位男性,其身材修長,手持韁繩駕馭一條昂首翹尾的巨龍往天上飛,上方還有一黑色傘蓋,龍尾處有一隻仙鶴,龍身下有一條鯉魚,整幅畫反映出戰國時期盛行的神仙思想(方祖燊,2018:22—23)。
這兩幅畫的內容和手法都極為相似,聯繫楚國崇信巫術的習俗,圖中的人物大概是墓主或巫祝的形象。大體用墨線勾描且平塗設色的畫法,繪畫線條流暢,人物形象比例恰當,龍鳳這類動物形象尤為生動。可見早在戰國時期,就有在平面材質上創造形象,且在作品中傳達某種意念的獨立繪畫,已開始形成墨線造型,追求線的表現美學的中華繪畫基本特色(徐改,1996:16—17)。如果心理諮詢師能引領當事人從觀看繪畫來認識繪畫背後的理念與知識,彼此在諮詢過程中能藉由認識中華繪畫來探索自身的文化集體潛意識,這對於療癒身心極其有益,光是探討《人物龍鳳》與《人物馭龍》這兩幅最早帛畫,藉此輕微震撼人平常自認的理性,使得顯意識鬆開來,讓潛意識能流入,這就具有繪畫治療的意義。
敝人曾在諮詢過程中請某位正有感情困擾的女士觀看《人物龍鳳》帛畫,並請她在心中冥想二十分鐘,再接著將腦海中的意念繪畫出來,她看見自己在湖畔虔誠祈禱,然後湖中浮現一名紳士到她面前,兩人熱情的翩翩起舞,最後幻化成龍與鳳消失在白雲中。她當時正在困擾於自己是否該投入某段充滿未知的感情,畫完圖後敝人詢問她有什麼感想,她表示這段冥想讓她覺得應該更虔誠面對自己的本心,讓生命本身來給出答案。後來她果真大膽投入到感情中並結婚生子,敝人並沒有給她任何看法,而是帛畫開啟她的自性,讓她做出生命的決斷。
(本文選自陳復教授的著作《精靈的田野:中華文化史與本土心理學》第六章〈天人關係:先秦時期文學與藝術的發展〉,第四節「繪畫與信仰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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