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雨亭

從大學雜誌談1970年代台灣所經歷的過往(之四) ☆來源:中時新聞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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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10/9

文 | 龍城飛,原名楊雨亭,臺灣師範大學歷史學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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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州詩社主要成員與朱天文、朱天心等,中間右一二為朱西甯夫婦,右四為溫瑞安。取自李宗舜,《烏托邦幻滅王國》,台北:秀威資訊出版,2012。圖:龍城飛提供)

前文我們談到民國67年(1978)11月,《大學雜誌》改為革新版第一期,其中延伸出「神州詩社事件」話題,本集說明此事梗概。

看啊看,兩岸的燭都點起各自的燈籠
悠悠遊遊長袍古袖而時正中秋
在暮未暮日落未落的時候
你看你看,這像不像個壯麗的朝代

(〈盈〉,溫瑞安,19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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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出版李宗舜所著《烏托邦幻滅王國》中回憶:「1974年10月,我和溫瑞安、方娥真及廖雁平在臺北館前路集合,開始了一段文學之旅。」當時這四位來自馬來西亞霹靂州的年青學子皆才20歲,在馬來西亞時,他們長期閱讀余光中的詩,產生了對於中國濃厚的感情與鄉愁,相繼到台灣進入大學,尋找夢想中的祖國。1976年組「神州詩社」,宗旨是:「發揚民族精神,復興中華文化」。平日集結出遊、辯論、朗詩、出版,並練武術,總部位於台北羅斯福路。神州詩社鼓勵成員「關懷社會,勇於負責,以俠義精神入世」,模擬武俠門派的組織,有社歌,奉溫瑞安為領袖,稱呼「大哥」,李宗舜為「二哥」,方娥真與溫瑞安為男女朋友。神州詩社團隊精神非常強,很受年輕大專學生歡迎,至1980年時,成員多達200多人,分社遍布台灣,甚而推廣到香港、新加坡、馬來西亞等地。神州詩社與1977年朱天文、朱天心等創辦以研究張愛玲、胡蘭成文學為主的「三三文學集團」頗有往來,「三三」據聞有三民主義與基督教三位一體之意,當時朱氏姊妹亦才20歲左右,在台灣文壇已有相當廣大的年青讀者群。

1980年9月25日深夜,警總以「涉嫌叛亂」、「為匪宣傳」等罪名,逮捕溫瑞安、方娥真、李宗舜、廖雁平,神州詩社群龍無首,成員飽受驚嚇,迅速解體。

名作家向陽(林淇瀁)也是溫瑞安老友,在2018年2月21日《遠見好讀》上發表〈龍哭千里──溫瑞安與神州詩社傳奇〉上說:「1981年2月12日,我打開報紙,在第三版赫然看到這樣的新聞:【臺北訊】警備總部昨天宣布,創辦『神州社』的馬來西亞華僑溫瑞安及方娥真,因從事為匪宣傳之不法活動,經警備總部軍事檢察官提出聲請,軍事法庭已裁定各交付感化三年,以保護管束代之。」1980年9月底逮捕溫瑞安等人,一直到次年2月才宣判結果,中間經過四個多月,可見國民黨方面對於如何處置這幾個在言行上和國民黨意識形態非常一致的僑生頗費心思。向陽說:「溫瑞安、方娥真遭警總逮捕,轟動臺灣文壇。戒嚴年代,警總辦了非常多的『匪諜』案,1980年美麗島大審剛結束,為臺灣民主運動奮鬥的美麗島領袖已被關入大牢,接著逮捕被認為有大中國思想的神州社溫瑞安、方娥真,使得神州社因此瓦解,這和國民黨當年仍然堅定不移的反共政策有關,既不允許獨、也不容許統。溫瑞安事件的發生,可說是國民黨持續肅清『紅色思想』的鮮明案例;這個事件最直接的受害人是溫瑞安和方娥真,間接受害人則是當年聚集在神州社的眾多文藝青年,包括十六歲就加入該社的林燿德。」

《烏托邦幻滅王國》中說:「1980年9月26日,社員到南部旅行,回到家裡(社裡,筆者註),正歡欣的看著照片,不意有人按門鈴。樓下上來了三十幾名警總人員,他們詢問之後,帶走了溫瑞安、黃昏星(即李宗舜)、方娥真和廖雁平,隔天黃昏星和廖雁平回來了,溫瑞安和方娥真還在留訊。突如其來的驟變,驚慌了所有的社員,這時悶雷打響,下了一場狂驟的風雨。…筆者和廖雁平分別在黑牢被關了一天之後釋放出來。二十四小時疲勞轟炸,情治人員每隔一小時就輪流盤問,內容都一致:一、你們和溫瑞安方娥真有沒有和中共接觸;二、你們帶了那麼多中共出版的書籍刊物、錄音帶有什麼目的;三、溫瑞安、方娥真有沒有煽動共產主義;四、為什麼你們常常去香港。我的答覆都很乾脆,前面三項盤問都斬釘截鐵的說沒有這回事,最後則說去香港和金庸談出版溫瑞安的武俠小說。…要感謝當時為神州詩社向相關單位求情說項的人士,包括亮軒、張曉風、余光中老師、高信疆兄、朱炎老師及金庸先生等。事件發生後,我越洋致電金庸先生求救,隔數日,金庸先生就飛到台北,在飯店會晤後,告知始末,金庸先生允諾設法營救。」

2010年4月號《文訊》雜誌做了一個「神州詩社」的專訪,訪問了溫瑞安、李宗舜、廖雁平、方娥真,及作家亮軒、九歌出版社總編輯陳劍誰、台灣師範大學國文系教授林保淳、元智大學中語系教授鍾怡雯、中興大學中文系教授解昆樺。這是一份相當有份量的專訪,限於篇幅與時間,只能節錄說明。

(一)鍾怡雯(1969-),同樣來自馬來西亞霹靂州,來台進入臺灣師範大學國文系,一路讀到博士學位,是台灣著名的馬華文學作家之一。鍾怡雯比溫瑞安小15歲,1980年神州詩社出事時,鍾怡雯才11歲。1990年左右她來台,台灣已解嚴,進入民主化初期,和溫瑞安等處於完全不同的時空環境。在《文訊》這篇專訪〈再論神州──個人的江湖,華人的宿命〉中,鍾怡雯的解讀指出另一層背景,對溫瑞安頗有分析批評。鍾怡雯說:

如果有所謂的馬華學生留台史,神州詩社必然是最具論述的群體。即使放眼台灣文學史,他們的江湖風格仍然獨樹一幟。這群外來兵團在1970年代的自由中國招兵買馬,結社練武,儼然中國裡的「中國」,「中國」的領導人是號稱溫大俠的溫瑞安,當時念台大中文系,「神州」是他一手打造的江湖。神州詩社基本上是溫氏武俠世界在現實的延伸和落實,溫氏一人獨大,其他社員服膺在他的風格和領導之下。神州詩社最大的貢獻是造「神」,「神」者,溫瑞安也。

溫瑞安1954年生,北馬霹靂州美羅人,馬共領袖陳平(王文華,1924-2013,馬來亞共產黨與馬來西亞政府簽署停火協定前的最後一任馬共總書記)出生於實兆遠,與美羅相去不遠,霹靂州是馬共的大本營,用以箝制馬共的新村數量居全馬之冠。溫瑞安跟馬共有什麼關係?前者是書生,舞台在海外(先在台灣後在香港);後者才是真正的武者,他們的戰場在故土。表面看來,溫瑞安跟馬共沒有任何瓜葛,溫瑞安追尋紙上的鄉愁,在象牙塔當他的武林盟主;馬共則在中共指導下作戰,在赤道的腥風血雨裡出生入死,可謂真正行走於江湖(馬共多係華人,其欲建立的社會主義國家-馬來亞人民共和國,應以華人為主執政,筆者註)。唯有將兩者並置並論,才可以看出他們遙相呼應的迂迴關係,也唯有如此,才能看出溫瑞安的神州詩社在馬華歷史的深層意義,而不僅僅是文學史的位置。

50年代由於華文教育受打擊(1957年馬來西亞獨立後,以馬來人為主的政府試圖在政治、經濟、宗教、文化、語言方面給予馬來人特權,筆者註),華文課停辦,此一惡劣的外在環境促使溫瑞安加速中國化。當時馬來西亞反共恐共,現實中國已赤化,神州成為歷史裡的一個神聖符號。溫瑞安於是在1974年負笈台灣,誤把台灣當中國,乃「投身入祖國的熱血行列」,如同歸國僑胞回到祖國懷抱,打造他的神州大夢。

「為中國做點事」,溫瑞安要為為中國做點什麼事呢?事實上,神州成員籌錢辦活動、打工賺生活費、交社費支持神州的運作,為出書量最大的溫瑞安、方娥真賣書,實在耗去了太多時間,神州「發揚中華榮光」的理想早已蕩然無存。

溫瑞安和方娥真後來因「為匪諜宣傳」被捕入獄,台灣留不得,回不了馬來西亞而滯留香港,幾乎等於歸根香港。一些馬來西亞籍的神州成員沒有畢業,返馬之後為生計奔波,這條通往神州之路,無論在現實或精神上,都是條不歸路,一如被政府遺棄在馬泰邊境的馬共一樣。

馬共已成歷史,不會再有華人集體反抗,馬共是活生生的祭品;神州則成了讀書人的樣板。神州因此在大馬華人的歷史上有了它的位置,一個象徵-華人的宿命。

(二)《文訊》訪問亮軒(馬國光,1942-)標題〈神州一夢〉,如此說:
是不是他們的影響力漸漸強大,受到了當局的疑慮?在那個戒嚴的時代,忽然聽說他們出事了。我起先沒想到營救的問題,那樣的問題出現,好像誰也沒有辦法,除了蔣總統。有一天張曉風打電話來,我們來看看能做什麼?第二天晚上,我就去信義路治平跟曉風家(林治平夫婦,筆者註),曉風還請了余光中、蔡文甫、彭歌,彭歌先離席,以他中央日報社長的身分,真的無法插手,後來只得決議,隔日去看文工會主任周應龍,我們在那一次的拜訪後,即使再見面,卻再也沒有提到這件事,文工會管不到這一塊。

聽說他們的罪名是讀了不該讀的書,大概是魯迅吧?又提到了周恩來,說了周恩來的好話。國民黨早年吃過讀書會的虧,不免杯弓蛇影。詩社裡的成員都是單純的年輕人,口風不會緊,故意要告發誰應該是沒有的,然而有關單位得到了消息,把他們當作危險人物抓了起來,聽說方娥真一直哭著請求把她槍斃好了,也許有人覺得小題大作,對於純潔的年輕人而言,我相信那是真心話。

事情到底是怎麼發生的?局外人只能猜猜,我以為,詩社的活動太頻繁,沒日沒夜的,年輕人的作息就跟著顛倒,有的家長搞不懂,又管不住,便蔓生出問題來。

(三)《文訊》訪問林保淳(1955-,台大中文系,溫瑞安的同班同學)標題〈「神州」憶往〉,如此說:
在神州,溫瑞安是大哥,也是最威權的父親,以下依次序列,像煞了《書劍恩仇錄》中的紅花會,入會之後,對兄弟是不可背異離棄的。

第一次遇見溫瑞安,只能以「驚魘」形容,他的出場向來聲勢驚人。猶記那是樂蘅軍老師的「現代散文及習作」,課堂上座無虛席,當溫瑞安率領神州一行人進入後,各據一角,爭先恐後的向樂老師提問,口齒之流利、事理之清晰,彷彿間魏晉玄談之精采重現於茲,整個講堂上突然空廓起來,只有裊裊的語言婉轉流蕩。同學們結舌瞠目,驚得整個人、整間教室都呆住了。

當溫瑞安的《四大名捕會京師》出版以後,我稍持異議,就慘遭社裡成員圍剿,居然膽感質疑大哥,我當然也就當不了兄弟。

1980年的無妄之災後,溫瑞安轉往香港開疆闢土,聲名漸起,儼然從白衣少俠一變而為錦衣巨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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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州詩社時期的「大俠」溫瑞安,時年23歲。(圖:龍城飛提供) 

(四)《文訊》訪問九歌出版社總編輯陳劍誰(陳素芳,1955-,台大中文系,溫瑞安的同班同學)標題〈遙遠的鼓聲-回首狂妄神州〉,如此說:
神州只有一個溫瑞安,我們這些子弟兵,個個因為就學問題鬧起家庭革命。我們卻自覺悲壯,更像大哥的子弟兵。溫瑞安說「做大事是寂寞的」,不被了解最孤獨,我們是要做大事的人,我已顧不了親情,現在的磨難是必須的。

1976年10月,我第一次瞞著家人參加神州詩社在福隆海邊的活動,當我們穿著練武的白色道袍在沙灘上打拳,在海浪相伴下朗誦詩、唱歌,生命正年輕,有大筆歲月可揮霍。

溫瑞安、周清嘯讀台大,黃昏星、廖雁平在政大,早期的社員也多來自這兩個學校。那時溫瑞安與方娥真的詩已漸受文壇矚目,高信疆(1944-2009)贈劍給溫瑞安,余光中為方娥真《娥眉賦》寫序,稱她是「缪思最鍾愛的幼女」,我們去廈門街的余府,師母下廚,為我們準備大量的食物。我們去張曉風家,圍坐在客廳靦腆地介紹自己。在亮軒家的客廳穿上道袍打拳、唱歌、朗誦詩。去朱炎老師家,酒餘飯後,朱炎老師聽著我們怎樣寫詩,在吃完這餐沒下一餐的情況下,還熱血沸騰的說「要為中國做點事」,朱炎老師淚流滿面。去詩人管管家,認識海軍中校汪啟疆(1944-,後官拜中將,筆者註),覺得他就像現代的辛棄疾。最難忘的是幾次在朱西甯家的聚會,那時他們正籌畫「三三文集」,我們談漢說楚,「三三」是「漢」,「神州」是「楚」,朱西甯老師和他的三個女兒全程陪伴,貓狗圍繞,劉慕沙阿姨像仙女婆婆般圍裙一兜就兜出一大堆好吃的食物,有時座上還出現過反共義士,在這裡,我不止一次聽他們說起「胡爺爺」胡蘭成。

台美斷交,深夜,社裡燈火通明,溫瑞安一邊踱步,一邊激動的說著國家有難,士大夫當振臂而起,我們激動到必須唱歌。

鄉土文學論戰開火,詩社最敬重的余光中老師成了被攻擊的目標,我們熟讀那篇起火點〈狼來了〉,熟記陳鼓應〈這樣的詩人余光中〉書中溫瑞安畫線的重點,隨時備戰。

因為課上的太少,必修課程補考、重修,我僥倖四年畢業,其他社裡成員,不是休學就是退學。山莊裡常出現憂心憤怒的父母,包括我的母親,我兩次被抓了回去,又逃了出來,很長一段時間,溫瑞安與馬來西亞成了家中最忌諱的名詞。有一次,母親一邊打我一邊哭喊命苦:「為什麼生個女兒和別人不一樣」,我也哭:「為什麼要和別人一樣。」

我們還在為自己的王國沾沾自喜,台灣社會卻已風雲變色,發生真正的歷史—「美麗島事件」。

1980年中秋過後的夜晚,我正在回信給讀者,突然湧進幾十個人,翻箱倒櫃,帶走大批資料,也帶走溫瑞安、方娥真、黃昏星、廖雁平。驚慌失措,腦筋裡一片空白,出事了!我在害怕之餘,還覺得「也好,至少明天不必開會」。黃昏星與廖雁平一天之後就放回來,溫瑞安與方娥真卻被送進軍法處,等待審判。

回首年少狂妄,恍如隔世,我們當年信奉的「中國」從理想中的文化意象落實為世界大國(指中華人民共和國,筆者註),但與我何干?文學成了我的工作,不負少年初衷。

最後,《文訊》訪問溫瑞安〈龍游淺水蝦味鮮:訪溫瑞安談神州詩社與神州事件〉,由於這篇文章已經太長,只有下集續說,並談馬華文學與馬共相關題目。

關於神州詩社1980年9月出事,原因至今不明,筆者有一些推測,主要還是與溫瑞安有關,留待下集再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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